盛夏的时候,信来得更勤了。不是一封一封地来,是两三封一起到。邮递员换了一个人,以前那个老头退休了,现在是个年轻人,戴眼镜,骑电动车,车筐里永远塞着一捆信。他从巷口进来,也不喊,把信往墙边的观战牌上一夹,就走了。观战牌己经没人举了,靠在墙边,像一块站了很久、终于可以休息的人。牌子上的字只剩最后一个“凌”还看得清,别的都褪了。叶凌没有把它收起来,林暖暖也没有。它站在那里,替阿福守着巷口。等阿福回来。
第一封信是上杉纯的。信封是白色的,樱花贴纸只剩一枚了,另一枚掉了,留下一个圆形的胶痕。字写得很小,很密,行距很窄,像怕浪费纸。
“叶凌先生。春风的花谢了。姐姐的花也谢了。但谢了之后,又开了。以前是谢了等明年,现在是谢了就开。姐姐说,这是花习惯了这里的气候。不再需要等季节了。它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叶凌先生,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需要等,想开花就开花。上杉纯。”
叶凌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己经快满了。上杉纯的信,约翰·史密斯的信,朴智秀的信,阿南德·辛格的信,威廉·亚瑟的信。阿福的信。还有小月的,追风的,墨羽的,小乔的,重盾的,青霜剑的,夜枭的。每个人都有信来。每个人都问他,什么时候再见面。他没有回信,因为不知道怎么回。见面?见一面,吃一顿饭,喝一杯茶,说几句话,又散了。散了又写信,写了又问什么时候再见。见了又散,散了又写。他不想这样。他想见就不散。散了就不见。他没有回信,但信继续来。
第二封信是约翰·史密斯的。信封是蓝色的,很厚,边角没有皱。信纸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咖啡渍,没有墨点,干干净净。字写得整齐了很多,不像凿石头了,像砌墙。一笔一划,横平竖首。
“叶凌先生。老师的书卖到了樱花国、大棒国、象国、日不落国。有人在网上写评论,说这本书写的是一个时代的背影。我不懂什么叫时代的背影。我只知道,您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我们往前走,您越来越远。但您没有消失。您只是走远了。约翰·史密斯。”
叶凌把信放进去,关上抽屉。
第三封信是朴智秀的。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叶凌先生。阿福的棋下得越来越好了。父亲说,下棋不用脑子的人,用心的,心会越来越大。心大了,棋盘就装得下。阿福的心,己经装得下一盘棋了。但他还是输。不是棋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他的心太大了,棋盘装不下。朴智秀。”
叶凌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去,关上抽屉。
晚上,叶凌坐在窗前,把那盆植物转了一个方向。叶子己经十九片了,挤得满满的,最大的那片比他的脸还大。他摸着最大那片叶子的边缘,锯齿很钝,不扎手了。叶子老了,老到锯齿磨圆了。他看了很久。
“会开花吗?不知道。但他不急。等就是了。
林暖暖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茶是凉的,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他知道这是她泡的。她的茶,永远没有味道,她泡茶不放茶叶,只放热水。她说,茶不用放茶叶,放茶叶的茶是给别人喝的。他喝的水,是她煮的开水,放凉了,端给他。喝了十几年了。她不说,他也不说。但他知道。
小月来的那天,是立秋。风不一样了。以前的风是热的,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布。立秋的风是凉的,干爽的,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裂缝旧址的沙土味。小月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比去年长了很多,快到腰了。手里捧着一个花盆,陶土盆,青灰色,边缘缺了一个角,和阁楼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里面种的不是白色的花,是红色的。花开了三朵,红得很正,像熟透了的樱桃。她站在巷口,没有叫,没有进来。她看着那块观战牌,牌子上的字己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凌”还倔强地留在那里。她看了很久。
林暖暖从厨房的窗户看到了她,放下手里的碗,擦干手,走出去,站在门口。
“小月。”
小月转过头,看着林暖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林姐。阿福什么时候回来?”
林暖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小月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她手里捧着的花盆很沉,她抱了一路,手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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