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忽然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还很小,还没有离开那个女人。
他己经有些记不清她的脸了。记忆中的她总是逆光走来,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将脸上的表情都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她自称是他的“老师”。不是母亲——她亲口说过。也不许他叫姐姐,任未语只能规规矩矩叫她老师。
他小时候曾在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她就是他的妈妈,只是自己恐怕并非是符合她期望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许是意外怀孕的产物之类的……因为那个女人看着他时,神情总是很复杂,仿佛既有爱怜,又有怨恨。
她教了他很多东西。文学、语言、数学、哲学、天文地理,甚至还有机械维修、烹饪、缝纫。她教得很认真,但从不计较他是否真的学会了。任未语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教他知识,是在教他“体验”。体验学习的过程,体验发现的乐趣,体验失败和重来……至于那些知识本身,能记住多少,似乎并不重要。
十三岁那年,她突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她从未来过。任未语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不久后,一位律师找到了他。说那位女士将一笔不菲的遗产留给了他。任未语签了很多文件,被送上了飞机,回到了那个他几乎不记得的国度。后来一对和善的老夫妻收养了他。他们对他很好,可惜他考上大学后不久,他们就相继离世了。从此,任未语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想起那个女人曾经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那时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他那时还读不懂的沉重和悲伤:
“如果己经知道了悲剧的结局,那这段旅途,是否还有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对我来说,面对不可违逆的结局,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掌握自己能掌握的一切。人并非只是为了结果而活,而是为了过程的体验。一味地追求「完美结局」,也许会错过过程的风景呢。”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些在过程中所积累的「意义」……才是我能坦然面对结局的理由。”
任未语那时懵懂地听着,只觉得她的手柔软而冰凉。
如今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了这段话。
“意义……”
***
在穿越铁脊山脉的时候,任未语本来想先去霜脊和深谷两个氏族看看,没想到,这两个氏族隐藏的实在是太好了,怎么都找不到踪迹。
“啧……”任未语实在是没招了。
不过他在附近也没有感受到太多深渊活动的迹象,应该问题不大,于是干脆作罢,继续穿过铁脊山脉,前往雪漫城。
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北苔原终于在暮色中缓缓展开。与铁脊山脉的陡峭、东平原的辽阔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寂静。有雪地,还有由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织成的草甸,踩上去无声无息。
远处的地平线低得不可思议,天和地之间没有过渡,只有一道笔首冷灰色的分割线。
“不远了。”亚格拉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面那片矮松林过去,就是雪漫城的猎场。”
说着,远处就传来了号角声,听上去很是清亮,一波一波地从松林后面荡过来。
“是白精灵的猎号。”厄尼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来他们在围猎。”
雪原上,一群猎手正在围猎一头巨大的驯鹿。是北苔原特有的森林驯鹿,肩高超过两米,鹿角如树冠般展开。皮毛是灰白色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奔跑时才能看见它身上像水银一样流动的肌肉线条。
猎手分成两队。一队是人类,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戴着尖顶的皮帽,手里握着长矛和猎叉,骑着毛茸茸的北苔原马。
另一队应该就是白精灵——这是任未语第一次亲眼看见白精灵。
他们的皮肤确实白得近乎透明,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头发也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
他们穿着轻便的白色皮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脚下踩着一种宽大的雪板,在雪面上无声地滑行,速度快得像风。
离得越来越近,任未语才发现,领头的那个白精灵似乎与同伴不太一样。那名少女的皮肤要更有血色一些,嘴唇红润,尽管没有眉毛,睫毛也极稀,但那双眼睛……竟然是淡紫色的。没有毛发的遮挡,反而让那清澈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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