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的歌声没有断。她继续哼着《卿云歌》，从第二句起，一遍又一遍，节奏平稳得像沙漏里落下的细沙。火炉里的炭块塌了一角，爆出几点火星，映在尉迟铮脸上，一闪，又暗下去。

他没再看她，也没闭眼。目光落在她左手边的泥地上，那里放着空药罐，罐口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粉末，在火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腹着耳后那道旧疤，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

帐篷外风停了，启明城的光幕还撑着，薄金般的边缘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轮廓。医所内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她低低的吟唱。

“我母亲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徐福的计划，会毁灭所有文明。’”

姜无恙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还搭在药罐边缘，没有动。

尉迟铮依旧没看她。右手仍贴在耳后疤痕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半卷竹简。秦代的，写的是长生术……但不是正本。”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篡改过的配方。她说，有人用这个骗始皇，也用这个害后来的人。”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姜无恙：“那些人，穿着黑袍，武器上有符文——不是现代工艺能刻出来的。他们冲进资料室的时候，她把竹简塞进通风管，自己挡在门口。”

姜无恙缓缓放下药罐，右手撑在泥地上，维持坐姿。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他。

“她没说完遗言。”尉迟铮的声音更低了，“只来得及说一句‘别让徐福……’然后就被拖出去了。我在监控录像里看到最后一帧——她回头看了眼通风管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左手，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我把那段画面反复看了三百多遍。最后才破译出她最后两个字——‘……重启’。”

帐篷里静得可怕。炉火不知何时熄了一半，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姜无恙低头，看向自己左掌。青铜罗盘碎片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温热，胎记也在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唤醒了。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这东西不是钥匙，是证物。谁拿到它，就得替前人走完没走完的路。”

她慢慢将碎片握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伤痕。

“所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划过铁皮，“我们不只是在打一场游戏。”

尉迟铮看着她。

“我们也不是在修复什么古董。”她抬起头，目光首视他，“我们在阻止一场己经持续两千年的谋杀。”

尉迟铮没回应。但他右手终于从耳后移开，缓缓落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姜无恙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右臂还在隐隐作痛。她没去扶墙，也没借力，就那么站着，站稳了。

她走到尉迟铮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左手将青铜罗盘碎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正对心脏位置。

“所以，”她说，声音低，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我们不仅要阻止徐福，还要为你的母亲……为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

尉迟铮盯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他义眼里跳动，映出一片微颤的亮斑。

他没点头，也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不是摸疤痕，而是伸向她。

姜无恙没躲。

他的手掌覆上她按着罗盘的手背，用力压了一下，像是确认某种重量的存在。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外面夜色浓重，启明城的光幕依旧撑着，像一层薄壳罩住这片废墟。帐篷里炉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姜无恙仍蹲在地上，左手贴胸，右手被尉迟铮的手压着，纹丝不动。

尉迟铮靠在木箱上，左肩包扎完好，右手指节仍有些发白，闭着眼，呼吸沉了下来，却不像是睡着。

火堆里最后一块炭裂开，发出轻微的“咔”声。

一粒火星溅到泥地上，滚了半寸，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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