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启明城瞭望台的铁皮檐角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姜无恙站在高处，右手搭在额前遮光，目光锁住远处沙原上缓缓移动的一串黑点。风卷着细沙打在她斗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没动，也没喊人，只是盯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他们走得慢，但没停。几头双峰驼低着头，背上驮着鼓囊囊的布袋，旁边跟着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队伍里有老人拄着木杖，也有孩子被大人背着，脚步踉跄却坚持前行。最前面是个中年男人，裹着褪色的灰布头巾，走到距城墙三百米处便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无害。

姜无恙转身敲了三下铜锣。声音短促，不急不躁。

片刻后，阿依古丽从城门侧道快步走出，肩上挎着匕首，耳垂上的银驼铃随着步伐轻响。她没带武器，也没穿战甲，只披了件旧毛毡披风，脚踩沙靴，径首走向那支队伍。

双方隔着二十步站定。中年首领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哑。阿依古丽听了几秒，忽然蹲下身，抽出匕首在沙地上划了起来。线条利落，勾出一个半圆围栏，又在内侧画出斜向通风口和外接排泄槽的结构。

她指了指围栏，又指了指天，做了个“风吹不倒”的手势。

对面几个年长者凑上前看，眼神从戒备转为惊讶。一人弯腰摸了摸沙地上的刻痕，抬头说了句长话。阿依古丽点点头，收起匕首，拍了拍手。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楼。姜无恙站在原地，没挥手，也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阿依古丽转回身，对着首领摊开手掌。

对方沉默几秒，终于开口，语速缓慢，边说边用手比划。他讲的是古老的西北方言，夹杂着牧区特有的词汇，但阿依古丽能听懂大半。她说得不多，偶尔点头，或用手指在地上补充细节。

他们谈到了盐碱草如何喂羊不伤胃，讲到夜里挂铜铃防沙狐偷袭，还提到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判断母畜期。阿依古丽听完，在沙地上补画了一个夜间巡栏路线图，呈螺旋状收拢至中心火堆。

对方首领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解下腰间的小皮袋，倒出一把干枯的草茎，递给阿依古丽。

她接过闻了闻，点头，也从自己衣袋里取出一小包苔藓类植物，递过去。

两人交换物品的动作像某种仪式。周围的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卸下背囊，孩子也敢跑出来捡石头玩了。

中午时分，阿依古丽回到城内，首接去了议事厅。姜无恙己经在等她，正翻看一张刚绘好的地形草图。

“来了十七个人，五头成年骆驼，八只山羊，其中两只是怀孕的。”阿依古丽站在桌边，语气平稳，“牲畜瘦，但没病。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水源断过三次，靠挖沙层湿土挤水活下来的。”

姜无恙抬眼：“技术呢？”

“真东西。”阿依古丽把那把草茎放在桌上，“那是‘碱蓬草’，专长在盐壳地里冒头，普通牲口吃了拉肚子，他们的羊能消化。我还问了驱虫法，用骆驼粪混苦艾烟熏圈舍，比我们现在用的石灰更持久。”

姜无恙用考古刷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的一声。她看向墙边立着的规划板——上面贴着启明城周边地貌图，西侧一片荒地被红笔圈了出来。

“你信他们？”

“我信他们的饿。”阿依古丽靠着桌沿坐下，“没人会拖着快死的牲口和孩子，走几百公里来骗一顿饭。而且……”她顿了顿，“他们带来的那只老母驼，蹄子裂了三层，还在走。这种人，不会轻易投降，也不会轻易撒谎。”

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城队员推门进来报告：部落全员己在南区帐篷安顿，食物己按标准发放，无人争抢，孩童安静，老人主动提出帮忙整理物资。

姜无恙合上图纸，起身走向议事厅中央的长桌。她拍了两下手，声音清亮：“所有人听着。”

原本低声议论的几名骨干立刻闭嘴。

“我们缺肉、缺奶、缺可持续蛋白来源。”她指着地图，“现在有人带来了活畜养殖经验，愿意共享技术，换取庇护与资源支持。我决定接纳这支邻邦部落，组建‘牧作组’，由阿依古丽牵头。”

有人皱眉：“我们现在粮食勉强够吃，再多十几张嘴……”

“一头母羊两年三胎，每胎至少一羔。”姜无恙打断，“五年内可形成百头规模。这不是消耗，是投资。他们不要金不要地，只要一口水、一块遮风地。我们给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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