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轻散,碧水如镜,李白立在水面之上,白衣被晨风拂得微微扬起,眸中那层困扰多年的迷茫雾霭己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清朗,如雨后晴空,万里无云。风穿过层层青竹,发出沙沙轻响,拂动他摊开在石上的《诗剑行》绢布秘籍,书页缓缓翻动,墨迹在微光下明明灭灭,仿佛有灵性一般,停留在记载总纲的那一页。
他垂眸望去,字句间似有剑气流转,与自身剑意隐隐共鸣,前路何在,他己不必再问——剑在手中,诗在胸中,心守归途,便是江湖,便是剑道,便是此生行吟不尽的大好山川。
可这份顿悟并未让这片由心剑所化的幻境消散。脚下清潭忽然泛起细密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方才融于水汽与竹影间的墨色人影,自潭心缓缓凝形。墨衣如深夜泼洒的浓墨,身姿挺拔如松,握剑的手势与李白分毫不差,可周身散出的剑意却远比他凝练深邃,不再是先前引路同游的温和指引,而是带着切磋试剑的沉凝,如同一座横亘在剑道之上的高山,静待他攀登翻越。
李白心头战意骤然升腾,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青莲剑鞘与指尖相触,发出一声清越轻鸣。他长笑一声,笑声穿竹破雾,清旷洒脱:“既是剑意未尽,那晚辈便再讨教高招!”
话音未落,墨影己然先动。
没有凌厉破空声,没有磅礴魂力炸开,只一剑平平淡淡向前刺出,剑身上凝着淡淡的水墨流光,看似朴实无华,却在出手的刹那封死了李白所有进退方向,前后左右,尽在这一剑笼罩之下,避无可避,挡亦需倾尽心力。李白不敢有半分怠慢,足尖在水面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青莲剑应声出鞘,清光泠然,施展出最熟稔的将进酒起手式,剑花三叠,潇洒纵逸,剑风扫过,两岸青竹簌簌落叶片片,坠入水面漾开微澜。
可墨影剑招看似迟缓,却总能先一步预判他的动向,手腕轻旋,水墨长剑斜斜一引,便轻描淡写卸开他的剑势,力道巧而不弱,准而不猛,尽显化境精髓。李白旋身变式,一剑霜寒横斩而出,剑气凛冽如寒冬朔风,首逼墨影肩颈,墨影却不闪不避,剑脊轻轻一磕,“叮”的一声清响,一股绵柔却沛然难御的力道顺着剑脊传来,李白只觉虎口微麻,剑身险些脱手,只得借势后翻,足尖连点水面退开数丈,心中惊赞更甚。
这身影的剑法,早己超脱招式桎梏,以意为剑,以诗驭剑,动静开合皆合天地韵律,变化万千却无迹可寻,飘逸处如踏云逐月,沉凝处如镇岳安澜,放眼当世,堪称真正的剑仙手段。
两人在竹林碧水间你来我往,激战不休。白衣掠竹,墨影穿雾,剑光交织,时而如流星赶月,迅捷无伦;时而如大江奔流,浩荡沉雄;时而如溪泉绕石,婉转灵巧。李白将青莲剑歌尽数施展,从基础剑式到自创杀招,一招不剩尽数使出,可无论他如何变招,是刚猛强攻还是轻灵游走,都被墨影以更高明的意境轻松化解,剑路屡屡被封,进退屡屡失据,周身破绽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激战正酣之际,李白横剑挡开对方一击,借力飘身退至潭边青石,剑尖点地稳住身形,抬手拭去额角薄汗,随即持剑拱手,身姿恭敬,朗声问道:“前辈剑法通神,意境旷古,晚辈心折,可否告知姓名,以便日后铭记师承?”
墨影随之收剑,墨色衣袂在风里轻轻荡动,周身水墨剑气缓缓收敛。它没有抬头,只手腕轻转,水墨长剑在指尖划出一道圆润弧光,剑身上的墨色流光与潭水相映,随即用一种淡漠悠远、仿佛从万古长空与诗卷深处传来的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字音清泠,落进李白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李青莲。”
李白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心头翻起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李青莲,正是他自己的号。
眼前这道墨影,不是隐世高人,不是上古剑仙,而是由他自身极致剑意与胸中诗魂所化的本我,是他穷极半生追求、却始终未能抵达的诗剑双绝之境,是藏在他神魂深处的理想剑仙。
一念至此,胸中积压多年、阻碍他突破化境的滞涩阴霾,竟如冰雪遇骄阳,开始层层消融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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