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烟靠在凯的胸膛上，许久都未曾动弹。

林间微风轻拂，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凯的衣襟，也拂过她早己千疮百孔的心。方才幻境崩塌、剑意加身时的剧痛都己淡去，此刻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与酸涩，沉甸甸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微微上抬，撞入凯近在咫尺的容颜。轮廓分明的侧脸，紧抿的薄唇，眉宇间那抹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沉稳与坚毅，依旧是当年让她一见倾心、甘愿倾尽一切的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守着无尽思念与执念，在离恨楼里日复一日地煎熬，在爱恨边缘疯狂挣扎，甚至布下离人幻境，险些铸成大错。

心头骤然翻起一阵浓烈的愤懑，像被烈火灼烧般滚烫。她恨他的决绝，恨他的转身，恨他明明懂得她所有的深情，却始终不肯回头。可这份愤懑翻涌到眼底，又瞬间被无尽的无奈淹没。她又能如何？恨他入骨，却也爱他入髓，哪怕方才被他一剑破去幻境、震伤本源，在他伸手扶住她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与戾气，还是尽数溃不成军。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凯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一次次想要冲破束缚滚落下来，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这般狼狈，不想让他看见她脆弱不堪的模样，可越是强忍，眼眶便越红，到最后竟红得像只受了重伤的兔子，连鼻尖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凯垂眸望着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体细微的僵硬与压抑，心头复杂难明。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苦。当年一别，他身负使命，前路未卜，不敢给她半分承诺，只能狠心斩断牵绊，却从未想过，会将她逼至如此境地。

没过多久，一片温热的湿意悄然浸透胸前的衣料，贴着肌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凯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离恨烟终究还是哭了。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哽咽悲鸣，只有无声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他的衣襟，将他的心也一并浸得又酸又软。他没有开口，没有惊扰，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带着温和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动作间满是安抚，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易碎的珍宝。

他想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她把这些年压抑的痛苦与委屈，全都好好宣泄出来。

“凯哥哥……”

一声轻唤，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凯停下动作，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人泛红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嗯？”

离恨烟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眶依旧通红，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一起，每一次颤动，都像是落在凯的心尖上。她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幻境中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纯粹的乞求，带着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你跟我走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轻缓，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不奢求他能解释当年的一切，不奢求他能立刻回应她的深情，她只想要他。只要他愿意跟她走，远离这江湖纷争，远离这世间纷扰，她可以放下离恨楼，放下所有修为，放下过往所有的爱恨，只要能陪在他身边，粗茶淡饭，山野林间，她都心甘情愿。

凯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语气里的央求，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与倔强，卑微地向他讨要一个答案。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期盼，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离恨烟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

从他当年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从他今日毫不犹豫拔剑破她幻境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明白，他的心，从来都不在儿女情长之上。她的期盼，她的乞求，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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