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漫过窗棂,裹挟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在醉仙居的堂屋里酿出几分醺然的暖意。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着盘碟穿梭,不多时,酱牛肉、卤花生、烤羊腿、茴香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色泽,香气扑鼻。李白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酱牛肉,塞进口中大快朵颐,唇角沾了酱汁也毫不在意,抬手随意一抹,又拎起酒壶给两人的碗里斟满。
“痛快!”他将酒碗往凯的面前一推,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这绿蚁酒配酱牛肉,才算得上是人间至味!长城的风沙烈,想来你平日里喝的,也都是些烧刀子般的烈酒?”
凯夹起一筷子卤花生,细细嚼着,颔首道:“长城戍边,冬日酷寒,唯有烈酒能驱寒。只是那边的酒,糙得很,远没有这绿蚁酒这般绵柔清甜。”
“那是自然。”李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灌下一碗酒,“这玉城的绿蚁酒,需得用春日头茬的青梅,混着山泉水酿,埋在桃花树下三年才得开坛。寻常人想买还得抢呢,今日算你有口福。”
心曲坐在一旁,捧着一小碟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眼瞧着两人对饮,眉眼弯弯。窗外的落英还在飘,风卷着花瓣掠过窗沿,偶尔有一两片落在酒碗里,李白也不恼,抬手挑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随手抛出去。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醉意。凯的银灰色眼眸里氤氲着水汽,周身的煞气彻底敛去,只剩下几分沙场将士的坦荡。他看着李白举杯邀饮的洒脱模样,忽然想起方才未问完的话,便放下酒碗,开口问道:“李兄剑法卓绝,剑意更是马上便要臻入化境,不知你来自何方?”
李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模样。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清冽的滋味却压不住眼底骤然泛起的沉郁。他又拈起一块烤羊腿,撕了块鲜嫩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半晌才放下筷子,指尖轻轻着酒碗的边缘,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透过那漫天飞絮,望到了极远的地方。
“我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酒意的沙哑,“来自西域,碎叶城。”
“碎叶城?”凯微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可是大唐西边的重镇,传闻那里胡汉混居,风情迥异,倒是个好地方。”
李白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苦涩。他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仰头饮尽,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眼底却渐渐泛红。
凯见他神色有异,心头微动,便又追问了一句:“李兄这般身手,留在碎叶城想必也是一方豪杰,为何会不远万里,来到这玉城?”
这话一问出口,李白握着酒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堂屋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店小二的吆喝声、邻桌的谈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怔怔地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眼前渐渐浮现出记忆里的画面,那是刻在骨血里,怎么也磨灭不掉的过往。
碎叶城的风,比长城的更烈,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家在碎叶城的城南,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每到夏日,便会开满细碎的白花。阿娘会坐在槐树下纳鞋底,阿爷则会抱着酒坛,给他讲大唐的诗,讲江湖的剑。那时的他,总爱舞着木剑,在院里追着蝴蝶跑,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能像那些江湖侠客一样,仗剑走天涯。
那年的春日,槐花开得正盛,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辞别了爹娘,说要去长安看看,去看看那座传说中繁花似锦的都城,去寻一位能与自己论剑的知己。他记得阿娘红着眼眶,往他的行囊里塞了好多干粮,阿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吾儿心怀壮志,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他笑着应了,转身策马,蹄声哒哒,扬起一路烟尘。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江湖与远方,从未想过,这一去,便是永诀。
他在长安流连了数月,看遍了曲江的柳,饮过了新丰的酒,也与几位剑客切磋过剑法,日子过得潇洒快意。待他终于倦了,想着该回家看看爹娘时,才策马踏上归途。
可当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碎叶城,看到的却不是记忆里的小院,不是满院的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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