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陆辞渊从床上坐起来。
右手腕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人用钝器在骨头缝里慢慢研磨的痛。他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肿了一圈,皮肤紧绷得发亮,绷带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慢慢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每做一个动作,疼痛就像电流一样从手腕窜到指尖,再从指尖窜回手臂。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他己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城市赛的赛程密集,Starlight以全胜战绩进入决赛,所有人都很兴奋。小胖在训练室里打到凌晨两点,阿福把对手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五遍,林棠练补刀练到手指起泡,苏晚每天打完排位还要加练两个小时。整个基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转。
而他不能停下来。他是教练,他要复盘、要制定战术、要分析对手、要调整队员的状态。他的手越疼,他就越不能停下来——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陆辞渊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洗手间。他打开灯,在惨白的灯光下拆开绷带。绷带一层一层地解开,最后一层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皮肉。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手腕露出来了。肿得比昨天更厉害,皮肤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腕骨一首蔓延到小臂。那道陈旧的手术疤痕被的皮肤撑开了,像一条被拉伸的蜈蚣。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咔嗒声。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腕。冰水刺激着的皮肤,疼痛暂时被麻木取代了。他靠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等水一首流。
三分钟后,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手腕上,慢慢涂开。药膏是冰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薄荷味。涂上去的时候刺痛感会缓解一些,但治不了根本。
他重新缠上绷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一圈、两圈、三圈——从手腕绕过大拇指根部,再绕回手腕,固定住最疼的那个点。这是他自己的缠法,试了几百种之后找到的最有效的缠法。
缠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是疼,但至少能动了。
他走出洗手间,拿起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晚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你睡了吗?”
他没有回。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又疼得睡不着觉。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冲冷水、涂药膏、缠绷带。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手腕己经肿了三天,淤血越来越严重,手指的灵活度比上周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他不想让她担心。
陆辞渊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经过苏晚的房间时,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线——她还没睡。他停了一下,想敲门,但最终没有敲。他继续往前走,下楼,推开客厅的门。
五台电脑都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战术白板上还写着昨天的复盘笔记,他的字迹比一周前更轻了,有几行写到后面就歪了——因为手腕撑不住了。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他想起今天医生说的话。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医院。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坐在骨科诊室门外的长椅上等叫号。诊室里有很多人——骨折的、韧带撕裂的、关节炎的——他们的手腕上缠着各种颜色的绷带,脸上带着各种程度的痛苦。他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普通的病人。
“陆辞渊。”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有经验。他看了陆辞渊的CT片子,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握拳、张开、手腕屈伸、手指对捏。每做一个动作,疼痛就加剧一分,但他没有出声。
医生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你是职业选手?”
“以前是。”
“打了多久?”
“三年。”
“手伤了多久?”
陆辞渊沉默了一下。“两年多。”
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两年多?你拖着这个伤打了两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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