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长安城没有下雨。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湿漉漉的,衣裳穿在身上黏糊糊的,怎么都不舒服。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觉得今天的剑练得格外费劲。气在身体里面流,可流得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他刺了几剑,都不满意,剑尖在空气里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像一只生病的鸟在叫。
陈之远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谷雨了。该下雨了。”他说,“可今年没下。不下雨,地里的庄稼长不好,人的气也上不来。今年的气,从春分开始旺,到清明就弱了。谷雨应该更强,可没下雨,气就上不来。天时不顺,人的气也不顺。”
云飞扬不懂这些,可他感觉到了。他的气确实不如春分那天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施展不开。他把破军插在地上,走到屋檐下,站在陈之远旁边。
“陈教头,谷雨不下雨会怎么样?”
“会旱。”陈之远说,“庄稼旱,收成不好。人旱,身体不好。气旱,剑不好。什么都旱。”
云飞扬沉默了。他想起桃源村。桃源村靠海,从来不怕旱。海风一吹,雾气一蒸,地里总是湿漉漉的。长安不一样,长安在关中,雨水少,一旱就是大旱。他来长安快半年了,只下过几场雨,每一场都不大。他忽然有点担心。担心长安城的人,担心苏掌柜,担心小荷,担心白璃烟。她们都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她们怎么办?
“陈教头,有没有办法让天下雨?”
陈之远看了他一眼。“有。求雨。皇帝去天坛求,百姓在家里求。求到了,就下。求不到,就不下。”
“求得到吗?”
“看天。天想下,不求也下。天不想下,求也不下。”
云飞扬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没有再问,拿起破军,走回演武场,继续练。气不顺也要练,旱也要练。他不能因为天不下雨就不练剑。他爹不会这样,他娘也不会这样。他也不会。
练到傍晚,白璃烟来了。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有提食盒,空着手来的。她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云飞扬练剑,等他停下来。
“怎么了?”云飞扬问,“今天不吃饭?”
“晚点吃。”白璃烟说,“苏掌柜和小荷出去了,书店关门了。我进不去,食盒拿不出来。”
“去哪儿了?”
“去城南。小荷说要去给她老伴扫墓。清明那天下雨,没去成。今天谷雨,她说不管下不下雨都要去。苏掌柜陪她去了。”
云飞扬点了点头。他把破军收起来,走到白璃烟旁边,两个人坐在屋檐下。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也没有放晴。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气,带着远处田野里麦苗的味道,还带着一丝丝从渭河飘来的水腥味。
“白璃烟。”
“嗯?”
“你今天看书了吗?”
“没有。书店关门了,进不去。”
“那你今天做什么了?”
白璃烟想了想。“在街上走了走。从朱雀大街走到东市,从东市走到西市,从西市走回来。走了好几个时辰。”
“一个人?”
“一个人。”
“不闷吗?”
“不闷。”白璃烟说,“街上人多,看人就不闷。有人买东西,有人卖东西,有人吵架,有人聊天。我看着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云飞扬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白,很安静。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他问。
白璃烟想了想。“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糖葫芦做得很好,山楂又大又红,糖衣又厚又亮。可他喊不出来,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他就站在那里,举着草靶子,让人看。有人走过来,他就笑一笑,指指糖葫芦。有的人买了,有的人不买。他不在意,一首笑。”
“你买了吗?”
“没有。”白璃烟说,“我没带钱。”
云飞扬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她。“明天去买。帮我带一串。”
白璃烟看着他,笑了。“好。”
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天。天越来越暗,云越来越低,像要压到屋顶上。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树叶一动不动,草叶一动不动,连头发丝都不动。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切都静止了。
“要下雨了。”云飞扬说。
“嗯。”白璃烟说,“谷雨,该下了。”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下来。很大的一滴,啪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西滴。雨越下越大,从滴变成线,从线变成帘。哗哗的,像是天上有谁在往下倒水。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打在树叶上,沙沙的;打在他们的身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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