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长安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门框上贴了新的对联，有的还贴了门神——秦琼和敬德，一个白脸，一个黑脸，瞪着眼睛，龇着牙，看着很凶。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糖瓜的、卖灶糖的、卖年画的、卖对联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从早到晚在街上逛，买这买那，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脸上带着笑。一年的辛苦，到了年根底下，都化成了这一股子热乎气。

云飞扬站在汲古斋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腊月，他刚到长安不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背着一把剑就闯进了大唐官府。那时候他不认识白璃烟，不认识李慕白，不认识苏掌柜，不认识小荷。他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强到能保护该保护的人。一年过去了，他变强了，也变老了——不是老，是长大了。他认识了好多人，经历了好多事，去了好多地方。他从长安到普陀山，从普陀山到天界，从地面到地底。他打了鬼，封了魔，救了人。他找到了爹娘，找到了姐姐。他不再是那个从桃源村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可他还是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偷懒，还是喜欢在石阶上坐着看天。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他觉得这样很好。

“想什么呢？”白璃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姜汤是苏掌柜熬的，说天冷了，喝点姜汤驱寒。云飞扬接过来，喝了一口。辣，辣得他首咧嘴。可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肚子，一路都是暖的。

“想去年这个时候。”他说，“去年腊月，我刚来长安。什么都不懂，连大唐官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白璃烟笑了。“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不光知道门朝哪儿开，还知道里面有几块青石板，几棵槐树，几个师兄。”

“几个师兄？”

“没数过。反正不少。”

白璃烟摇了摇头，走进书店。云飞扬跟在她后面。苏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小荷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正在绣花。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一层一层的，红红的，艳艳的，像真的一样。她看见云飞扬，把红布举起来给他看。

“好看吗？”

“好看。小荷奶奶的手艺真好。”

“这是给你绣的。过年了，你身上总得有点红，辟邪。”

云飞扬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手帕，红底的，上面绣着一朵牡丹，叶子绿绿的，花瓣红红的，花蕊黄黄的。他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己经有珠子和玉佩了，现在又多了一块手帕。他觉得胸口满满的，暖暖的。

“谢谢小荷奶奶。”

“谢什么？你叫我一声奶奶，我给你绣块手帕，应该的。”

云飞扬的鼻子酸了。他忍住眼泪，没有哭。他己经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可小荷奶奶的手帕真的很暖，暖到他心里去了。

腊月十五，程咬金在大唐官府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老兄弟聚聚。陈之远、郑平，还有几个云飞扬不认识的将领，都是跟程咬金一起打过仗的老兵。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当年的事。聊到观澜的时候，程咬金的眼眶红了。

“观澜那个人，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封印混天血魔，我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去了也是累赘。我说你瞧不起谁？他说不是瞧不起你，是这事只能一个人做。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我不去了，让他一个人去了。他去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我扶着他，问他成了没有。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昏过去了。昏了七天七夜，我守了他七天七夜。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我饿了’，也不是‘我渴了’，是‘咬金，谢谢你’。”

程咬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从杯子里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去，滴在衣裳上。他不在乎，擦了擦嘴，继续倒酒。

“我欠他一条命。当年在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养了三个月才好。我说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他说，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管。”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云飞扬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他爹是英雄，可英雄也是人。他会受伤，会昏迷，会疼。他也有朋友，有兄弟，有在意的人。他不是神，他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是他做了不普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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