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走后的第三天，云飞扬在他爹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故意翻的。他帮他娘打扫屋子，擦柜子的时候，一叠旧书倒了下来，信就从书页里飘出来，落在地上。信封是黄色的，纸张发脆，边角卷曲，像是放了很多年。上面没有写字，一个字都没有。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信是别人的，不是他的，他不该看。可他好奇。他爹的柜子里藏着什么信？谁写的？写的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信，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放下，不是你的东西不要动。另一个说打开看看，你爹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

信纸很薄，发黄，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的，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写的。他念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观澜，对不起。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儿子拜托你了。”

他认得这笔字。这是他娘的字。他看过无数次了——那封留在桃源村的信，那封从普陀山寄到长安的信，都是这笔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像刻出来的。可这封信不一样。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他爹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勿念。我会回来的。”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理不清的东西。他娘离开桃源村的时候，给他爹写了这封信。她说“对不起”，她说“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她说“儿子拜托你了”，她说“我会回来的”。她回来了。过了十几年，她回来了。她没有食言。人说了话就要算数。

“飞扬。”他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过身。他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他手里的信。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急不躁的，像一潭水。可她端茶的手在发抖。

“你看见了。”

“嗯。”

“那是你爹留给我的。不是，是我留给他的。他留着，一首没扔。”

云飞扬把信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你留着吧。这是你爹和你娘的故事。”

云飞扬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珠子、玉佩、手帕、银票、经书、佛珠，现在又多了一封信。他觉得胸口满满的，暖暖的。

“娘，您为什么要离开？”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拖累你爹。”

“您没有拖累他。”

“我知道。可那时候我觉得有。你爹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封印混天血魔。他不想让我跟着，怕我有危险。我也不想让他分心，怕他因为我受伤。我走了，他才能专心做事。”

“您去了哪儿？”

“普陀山。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师父收留了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天拜佛，念经，等你爹。”

“您想过他可能回不来吗？”

“想过。想过无数次。每次想到，我就去观音殿里跪着，求菩萨保佑他平安。跪一整天，跪到腿麻了，跪到天黑了，跪到心里不慌了，才起来。”

云飞扬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想起他娘一个人在普陀山，每天拜佛，念经，等他爹。等了十几年。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可她等了。等了十几年，等到了。他爹回来了。他来找她了。他们没有分开。永远不会分开。

“娘，您辛苦了。”

“不辛苦。等一个人，不辛苦。怕的是等不到。等到了，就不辛苦了。”

云飞扬扑进他娘怀里，抱着她。她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娘在呢。”

云飞扬哭了一会儿，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娘，我不会让你们分开的。谁也不能把你们分开。”

他娘笑了。“好。谁也不能。”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竹林上空，像一盏巨大的灯笼。云飞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月亮。白璃烟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他爹和他娘在屋里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可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很轻，很好听。

“白璃烟。”

“嗯？”

“你说，我娘等了我爹十几年，值得吗？”

“值得。等到了，就值得。等不到，也值得。因为爱一个人，就愿意等。不管多久，都愿意等。”

云飞扬想起他娘说过的话——“等一个人，不辛苦。怕的是等不到。等到了，就不辛苦了。”他懂了。等一个人，不是因为值不值得，是因为愿不愿意。愿意，就等。不愿意，就不等。他娘愿意。他爹也愿意。他们都愿意。所以他们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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