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7日，马德里，La Finca别墅区。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整个社区裹得严实，只有零星几扇窗还漏着微弱的光，在微凉的夜风里晃着。

林书逸从伦敦飞回马德里时，己是凌晨一点。机舱里残留的航空煤油味还黏在衣领上，他扯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径首走进浴室。冷水浇在脸上的瞬间，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可指尖还残留着草皮的粗糙触感——那是下午比赛时，跪在草坪上调整护腿板留下的。洗完澡，他裹着浴巾躺进被窝，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墙壁的沙沙声，可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脑海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放映机，反复回放着几小时前的比赛画面：芒特接哈弗茨的首塞，一脚凌空抽射，足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时的弧线；席尔瓦贴着对方前锋，肩膀微微绷紧，死死卡住身位的韧劲；还有坎特，那个永远低着头奔跑的身影，不管是拦截、回追还是补位，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连喘息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他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着床单，心里反复琢磨着第二回合的较量——切尔西要在伯纳乌客场作战，图赫尔的战术从来不会墨守成规，那个心思缜密的战术大师，一定会在阵型上做出调整，或许会加强边路突袭，或许会让坎特回撤得更深，串联起后防与中场。这些念头缠在脑子里，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越想越清醒。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凌晨两点半。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只有屏幕保护程序里，他和队友们夺冠时的合影在缓缓滑动。他犹豫了一下，指尖还是点开了和索菲亚的对话框。索菲亚应该早就睡了吧，她是艺术学院的研究生，最近总说论文忙得焦头烂额，可他实在太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抱怨。他敲了三个字，发送出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就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索菲亚的秒回：“我也是。写论文写到崩溃。”后面还跟了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表情，隔着屏幕，林书逸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样子。

“你在写什么？”他指尖飞快地敲着，语气里的烦躁似乎淡了些。

“戈雅黑色绘画的心理分析。”索菲亚回得很快，“还有两千字，越写越卡，对着那些阴暗的笔触，感觉自己的情绪都要跟着沉下去了。”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睡？又在想足球？”

林书逸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足球。”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索菲亚懂他——懂他对足球的执念，懂他每次比赛后，都会因为复盘而辗转难眠。

“你能不想吗？”索菲亚发来消息，“闭上眼睛，数羊，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就叫我数羊，数着数着就困了。”

“数羊没用。”他回得干脆。数羊这种温柔的方式，根本压不住他脑子里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战术的拆解。

“那数什么？”

林书逸想了想，指尖带着点笑意敲下一行字：“数坎特。他一个人可以跑过一群羊，跑遍整个球场，我数着他的步数，说不定就能睡着了。”

手机震了好一会儿，索菲亚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后面还跟了个笑到打滚的表情：“你也太离谱了！坎特要是知道你半夜数他，估计要笑着跑遍整个马德里。”

笑过之后，索菲亚的消息又发了过来：“算了，不数坎特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妈就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林书逸的心莫名一软，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耳边，仿佛能听见索菲亚轻柔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他的房间。

“有一个小女孩，住在塞维利亚的老城区里，那条街全是青石板路，下雨天会泛着光。”索菲亚的消息一条一条发来，语气慢慢放缓，“她很喜欢画画，每天放学都蹲在自家门口，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画路边的狗，画路过的行人，画天上的云。可家里条件不好，根本没钱给她买颜料，她就自己想办法——把咖啡渣晒干，磨成粉，加水调成深褐色；把红茶泡得浓一点，用茶渍画浅棕色；把菠菜榨成汁，调出淡淡的绿色；甚至把熟透的桑葚捏碎，用果肉的汁水当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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