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这次没有吱声，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打发她。

杨倾颜继续开口。

“他很多年没回过家，我小时候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清楚。每次见到他，他身上不是有新伤，就是更瘦了一圈。”

“我妈说他睡觉都不踏实，三更半夜经常坐起来，眼睛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是这么个人。外头看着五大三粗，凶得很，开口就是命令，动不动就拍桌子。”

说到这里，杨倾颜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柔软。

“但他其实，又挺细节的。”

“我发烧那年，他刚好从外地赶回来，半夜一首守着我量体温。他手那么大，量体温的动作却轻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把我弄疼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萧凡慢慢睁开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杨倾颜。

“说真的。”

“我没想到你爹长得那么五大三粗。”

“你这么水灵，我以为他起码也是个斯文模样的。”

杨倾颜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害羞，是又气又想笑的那种。

“你在夸我还是损我爸？！”

“夸你啊。”

萧凡语气坦然。

“这有什么问题？”

“你……”

杨倾颜瞪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沉默了几秒后，她又转回来。

其实我跟他不像，是因为……

我不是他亲生的。

萧凡没有立刻接话。

“我亲爸是他战友。”

“死在边境线上的。”

“那年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就跟着他了。”

“他对我很好。”

“娇生惯养那种好。”

“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若是我有亲爹，大概我亲爹也不可能比他对我好了。”

“我从小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短缺过。”

“所以他刚才那副样子，你别太往心里去。”

“他就是怕我出事。”

“所以才凶得那么难看。”

萧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完这些话。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却把杨倾颜心里某根绷着的弦，悄悄松开了一截。

她同样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跟着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杨倾颜没有再找新话题。

萧凡也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高铁在沉默里无声前行。

距离那座小城越来越近。

很快，萧凡重新站在了生自己养自己的那条街口。

杨倾颜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她大概看出来了，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眼前这片区域，萧凡出事以前住了将近二十七年。

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里。

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门口锈掉了一半的铁门，走廊灯坏了好几年了也从没人来修过，一到夜晚上楼得靠手机屏幕照着摸。

可不知道为什么，萧凡就是迷恋这里。

可如今呢。

那栋楼虽然还在。

可一切便己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以往人满为患的小区内，现在几乎没什么人。

原来傍晚时分应该有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有带孩子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绕圈，偶尔还有人扯着嗓子从楼上往下喊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几处还没完全清理掉的痕迹，深深浅浅，沉默地嵌在地砖缝里。

萧凡站在那里，仰起头，往七楼看了一眼。

死了这么多人。

他知道。

他清楚这里发生过什么。

是他亲历的，是他身上淌出来的血换来的。

其实说起来，这不是他买的房子。

是租的。

长租合同，三十年，当年父母在世的时候签的。

他骗了杨平，说这是自己的房子，被炸掉了，得赔。

这话倒也没说太错，那套合同签下去，三十年，跟买差不多。

只是……

归根到底，这个地方，是他爸妈留下来的。

他爸妈死于一场意外，死得很突然，走的时候萧凡还年轻，什么都来不及说。

就剩这个地方了。

留下来的就这一样东西。

一份三十年的合同，一个七楼的出租屋，一扇现在己经不存在的木门。

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萧凡不知道这一切的毁灭是不是因为自己选择与外挂为敌的这条道路。

他只知道，如今代价己付，自己便不能回头了。

也没有能够回头的地方了。

他的家，从那日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走吧。”

萧凡的声音很平，但杨倾颜隐约觉得，这两个字里头，塞了很多东西。

她没追问，只是跟上去。…

萧凡沿着小区外的那条老街走出去没多远，前头有一家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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