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宣布“比赛结束”的声音，在第七桌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不真实的空旷感。头顶那些惨白的灯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光滑的牌桌表面和绿色的牌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自动洗牌机停止了嗡鸣，最后几张被弃置的牌孤零零地躺在牌河里，像激战过后的残骸。点数记录板上的数字凝固了——白石高校以一个不大不小、堪称“稳妥”的优势，锁定了胜局，晋级下一轮。

伊藤诚猛地向后靠进折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在椅子里，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摘下滑到鼻尖的眼镜，用同样汗湿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汗，而是某种黏附在皮肤上的、令人窒息的东西。眼镜片上立刻又蒙上一层新的雾气和指纹，他也懒得再擦了，只是死死攥着冰凉的眼镜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条缺氧的鱼。

赢了。是赢了。点数优势不算夸张，但足够确保晋级。按照常理，他应该感到狂喜，应该跳起来和队友击掌，应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全国大赛首胜。

可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后怕。佐藤一郎那张黝黑的、如同礁石般毫无表情的脸，和那沉稳到令人绝望的、每一次摸打都精准踩在概率线上的压迫感，还残存在视网膜上。中村健那副黑框眼镜后面、时不时闪过锐利光芒的眼睛，和他那悄无声息放出定向干扰、差点让自己彻底崩溃的小动作，也还像根刺一样扎在记忆里。最后那几巡牌，他完全是凭着白石雪见在耳机里那冷静到残酷的指令，和林枫那句石破天惊又毫无道理的“打六万”，加上最后一点被逼出来的本能，才勉强支撑下来的。与其说是他打赢了，不如说是他没有彻底垮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真正“尽全力”。

是的，没有尽全力。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蛇，钻进伊藤诚因为疲惫而有些麻木的大脑。佐藤一郎最后那几手牌，稳健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一开始如同深海潜流般、无声无息却要将人拖入窒息的压迫感。是错觉吗？还是对方见胜局己定，选择了保存实力？

伊藤诚不知道。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首撞。

旁边的大岛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吐得很沉，很慢，仿佛带着全身的力气。他紧绷如岩石般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色，只有一种历经鏖战后的、深沉的疲惫。他伸出手，用那骨节粗大、布满薄茧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依旧习惯性地锁着，仿佛在复盘刚才牌局中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对手那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漩涡的防守反击。

挡板边，白石雪见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她站首身体，栗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有那双锐利的丹凤眼里，快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面裂纹般转瞬即逝的什么。她没有去看点数板上那个代表胜利的数字，目光先是扫过瘫在椅子上、仿佛丢了半条魂的伊藤诚，掠过正在揉着太阳穴、沉默复盘的大岛浩，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精准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依旧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庆祝、疲惫都与他无关的林枫身上。

林枫的姿势，和牌局开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依旧微微低着头，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只露出过分苍白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手背上那点暗红色的烙印，在灯光下似乎比刚才更显眼了一些，像一颗凝固的、幽暗的血痣。他既没有胜利后的如释重负，也没有经历鏖战后的疲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差点让伊藤诚精神崩溃的牌局，对他而言，不过是看了场无关紧要的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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