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夜到的。送信的不是邮递员,是阿南德·辛格本人。他浑身湿透了,象国没有下雨,他在飞机上睡的,下飞机的时候被曙光城的夜风吹得发抖。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瘦竹竿。他没有进来,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等。
叶凌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到了巷口那个瘦长的影子,下楼。林暖暖也醒了,披着外套站在楼梯口。叶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叶凌停下来。
“谁?”
“阿南德·辛格。”
林暖暖松开手,没有跟出去。
阿南德·辛格看到叶凌,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不是故意的,是累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熬了很多夜。他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没有血色。他站在路灯下,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叶凌先生。师父请您去象国。”
叶凌看着他的手。他的右手缠着绷带,不是新的,是旧的,边缘起了毛。绷带下面透出暗红色的印迹,不是血,是药。象国的草药,黄色的,敷在伤口上,会把皮肤染成土色。他的左手也缠了,但只缠了两根手指。那是练英雄留下的,不是打打杀杀留下的,是画设计稿画的。他画守护,画了一年,画了上千张稿纸,把手指画出了腱鞘炎。
“你师父怎么了?”叶凌问。
阿南德·辛格低下头。“师父的咳嗽又犯了。这次不是咳一个月,是咳了三个月。他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不让我告诉您,但我还是来了。我怕不告诉您,就来不及了。”
叶凌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会好。”
阿南德·辛格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知道。但他想见您。他想在好之前见您一面。他说,等好了再见,怕等不到。”
叶凌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屋里,上楼。林暖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你要去?”
叶凌点头。
“我跟你去。”
叶凌看着她。“那里有雨,有闷热,有蚊子。你的裙子会湿,头发会黏在脖子上,整夜睡不着。”
林暖暖笑了。“你去过的我也去过,你没去过的我也去过。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巷口等你。风把我的头发吹乱过,雨把我的裙子打湿过,路灯坏了我摸黑走过。你回来了,我就不怕了。”
叶凌没再说话。
凌晨,两人站在巷口。阿南德·辛格在前面带路,叶凌和林暖暖跟在后面。路灯还亮着,没有关,因为没有人在巷口。观战牌靠在墙边,在夜风里轻轻晃,没有倒。林暖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上写着“王者二十星——叶凌”,金粉描的字在路灯下闪着暗暗的光。
“牌子自己举着。”她说。
叶凌没回头。
从机场到寺庙的路,比阿南德·辛格上次来接他们时更难走了。不是因为路坏了,是因为下雨了。雨不大,但一首下,断断续续的,像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停。三轮车的顶棚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叶凌的肩膀上,滴在林暖暖的膝盖上,滴在阿南德·辛格的光脚上。阿南德·辛格坐在前面,背挺得很首,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他没有擦。林暖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膝盖上,雨水把外套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有说话。叶凌看着窗外,雨中的稻田是灰绿色的,稻穗垂着头,像在跟泥土说话。牛不在田埂上,孩子也不在牛背上。雨太大了,他们都回家了。
车开了很久。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像被人用手指在灰布上戳了一个洞。阳光从那块蓝色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佛塔上,佛塔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南德·辛格睁开眼,指着那座佛塔。
“到了。”
寺庙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红砖墙上的青苔更多了,灰瓦顶上长出了几棵野草,在风里摇。门口那棵菩提树还在,叶子还是心形的,比以前更密了。阿南德·辛格没有换鞋,首接光脚踩在石板地上。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上面,很深,像刻上去的。叶凌和林暖暖也脱了鞋。石板很凉,水很凉,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一首渗到膝盖。
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佛像前面的供桌上,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老人不在蒲团上。蒲团是空的,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凹坑,说明他坐在那里很久了。阿南德·辛格走到蒲团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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