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塔国到大棒国，飞机只要两个小时。阿福晕机的劲还没过去，又吃了一片药，昏昏沉沉地靠着窗睡。叶凌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大棒国的天空比灯塔国低，云压得很近，像伸手就能碰到。飞机降落的时候，阿福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观战牌从座位底下抽出来。牌子上的字还是“王者二十星——叶凌”，边角被压皱了，他用袖子抹了抹，抹不平。

出口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没有举牌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出口的方向。朴智秀。她比在曙光城时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她看到叶凌，没有跑过来，没有挥手，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叶凌先生，阿福先生。父亲让我来接你们。”

阿福被“阿福先生”这个称呼弄得手足无措，差点把观战牌掉在地上。朴智秀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

“走吧。父亲在家等。”

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朴智秀开车，叶凌坐副驾驶，阿福坐后排。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不是流行歌，是古琴曲。叶凌听出来，是《高山流水》。朴智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您听过？”

叶凌点头。“听过。”

“曙光城也有人弹古琴？”

叶凌想了想。“有。林暖暖会弹。”

朴智秀沉默了一会儿。“林暖暖女士，是您的……？”

叶凌没回答。朴智秀也没再问。

车开了很久，从机场开到市区，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上。山路很窄，弯很多，朴智秀开得很慢，不急不慢。阿福看着窗外的山，山是青色的，一层一层叠上去，越远越淡，像水墨画。

“朴智秀，你家住在山上？”阿福问。

朴智秀点头。“父亲喜欢山。他说，住在山上，离天近一些。”

阿福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远。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离天近在哪里，但他觉得，住在山上的人，心会比较静。

山腰上有一栋韩屋，白墙，灰瓦，屋檐很长，伸出来像鸟的翅膀。屋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菜，不是花。白菜、萝卜、大葱，整整齐齐，一垄一垄的。朴智秀停好车，带他们走进院子。一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到叶凌，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叶凌坐下。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绿的，很清，很烫。叶凌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苦。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甜，很淡，若有若无。

“这是父亲自己种的茶。”朴智秀说。“今年的新茶。父亲说，第一泡苦，第二泡涩，第三泡才有回甘。您喝的是第一泡，所以苦。”

叶凌又喝了一口。还是苦。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慢慢喝着，一口一口，把第一泡喝完了。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耐得住苦。”

叶凌放下杯子。“苦惯了。”

老人又给他倒了一杯。第二泡，涩。叶凌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老人看着他喝，不说话。朴智秀站在旁边，也不说话。阿福站在后面，举着观战牌，不知道该不该坐下。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也坐。”

阿福赶紧坐下，把观战牌放在膝盖上。老人给他也倒了一杯，阿福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老人笑了。

“你也耐得住苦。”

阿福苦着脸。“苦惯了。”

老人哈哈大笑。笑声很响，在山间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掉下一根灰色的羽毛，落在阿福的观战牌上。阿福小心地捡起来，夹在手指间。

朴智秀的父亲姓朴，叫朴正洙。退休前，是大棒国最年轻的首席设计师。六十岁退休，退休后种菜、喝茶、晒太阳。他设计的英雄，叫世宗大王。国运之战上，朴智秀用的就是他的英雄。输了。他看了比赛，没说一句话。看完，关了光幕，去菜地浇水。朴智秀不敢跟他说话，在门口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了去睡。”

朴智秀喝了粥，去睡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坐在她的设计桌前，桌上摊着她的设计稿——细雨。他没有改，只是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下雨的时候，不要打伞。”朴智秀看了很久，没看懂。后来她去了曙光城，跟着叶凌学设计。学了一个月，回来再看那行字，看懂了。下雨的时候不要打伞，不是让人淋雨，是让人听雨。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地上，声音不一样。听懂了雨，就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什么时候该进屋，什么时候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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