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樱花国到灯塔国，没有首飞的航班。叶凌和阿福在候机厅等了六个小时，转了一次机，换了一架更小的飞机。阿福晕机，脸色发白，空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两口，趴在椅背上睡着了。叶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云很厚，白得像棉花，一层一层叠上去，看不到地面。他想起上杉绘梨院子里的那些花，白色的，小小的，铺了满地。她说，你的花有光，我的没有。叶凌当时没说话。现在想起来，他想说，你的花也有光。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己经黑了。灯塔国的机场比樱花国的大得多，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阿福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叶凌走出通道。出口处站着一个人，很高，很壮，金发，蓝眼，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叶凌”。是约翰·史密斯。他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饭也没吃。

“叶凌先生！”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再伸出来。叶凌握住他的手。约翰·史密斯的手很大，很厚，掌心有茧。他握得很轻，怕用力过猛。

“等很久了？”叶凌问。

约翰·史密斯摇头。“不久。老师等您更久。”他顿了顿。“约翰逊老师。他在家等您。”

车是约翰·史密斯自己的，一辆很旧的皮卡，车厢里堆着工具箱、设计稿、空咖啡杯。阿福坐在后排，被一堆稿纸埋了半截。他小心地把稿纸拨开，看到上面画着各种英雄的草图——钢铁巨人、堡垒，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约翰·史密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笑了一下。

“那是我以前设计的英雄。有些废了，有些还在改。”

阿福问：“堡垒呢？”

约翰·史密斯拍了拍方向盘。“堡垒在这儿。在我心里。”

车开了很久，从机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乡下。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阿福又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呼噜声很轻。约翰·史密斯把车窗摇上去一点，怕他着凉。

“叶凌先生，您为什么来看我们？”他问。

叶凌看着窗外。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田野，是树林，是约翰·史密斯从小长大的地方。“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约翰·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我很好。老师也很好。他在写书，每天写一点。手稿堆了半屋子。他说，写完就出版。出版了就送您一本。”

叶凌点头。“他写什么？”

约翰·史密斯想了想。“写您。写国运之战，写元流之子，写无名。写您怎么赢了他。他说，他输了，但他不后悔。因为输给您，让他看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他顿了顿。“他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比自己强的人，是运气。他遇到了您，是他的运气。”

车停在一栋木屋前面。木屋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灯是黄的，光很暖。约翰·史密斯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阿福，没叫醒他。他下车，绕到副驾驶，给叶凌开门。叶凌下车，站在木屋前面。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约翰·史密斯，是约翰逊。他比国运之战时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旧拖鞋。他走到叶凌面前，停下来，看着叶凌。看了很久，笑了。

“你来了。”

叶凌点头。“来了。”

“进来吧。”

木屋里面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书架上全是书，桌上堆满了手稿。手稿用的是很厚的纸，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叶凌拿起来看了一页，写的是国运之战第一局。潘森从天而降的那一矛，他写了三页纸。从潘森的设计理念写到叶凌的操作细节，从操作细节写到心理博弈，从心理博弈写到胜负之外。

“你写得很细。”叶凌说。

约翰逊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细。还有很多没写。写不完。”他喝了一口水。“您来灯塔国，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史密斯的？”

叶凌说：“都看。”

约翰逊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退役的老头，在家写书，偶尔去河边钓鱼。钓不到，空手回来。史密斯说我笨，连鱼都钓不到。”他顿了顿。“我说，鱼不咬钩，是鱼的事。我钓我的，它不咬，我坐着。坐一天，坐两天，坐三天。总会咬的。”

叶凌看着他的手。右手微微发抖，是国运之战留下的伤。不是剑伤，是心理上的。那一矛刺穿了他的潘森，也刺穿了他的信心。虽然他说不后悔，但手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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