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冰冷又刺鼻,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微凉晚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上,光线柔和却寡淡,落在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更显他的憔悴与落寞。
我站在病房门口,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门把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也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
病床上的他,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病号服,身形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往日里明亮温柔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疲惫与孤寂。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杨今阳,褪去了所有的桀骜与隐忍,只剩下满身的脆弱,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叶,随时都会凋零。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病房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病床上的他。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空洞的眼眸里,先是泛起一丝茫然,随即被浓浓的惊讶取代,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月?你怎么来了?
那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纯粹的惊讶,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我心底激起千层涟漪。
我一步步走到他的床边,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疼得发麻。
我停下脚步,俯身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尾新增的细纹,看着他手背上插着的输液管,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体内,心底的酸涩与心疼,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这句话,说得简单而平淡,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说出这一句话,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心底那股想要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的冲动。
他看着我,目光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欢喜,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当年冰场上,他看着我练习旋转时的模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怕惊扰了我,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期盼,你,是不是,还爱着我?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疼,像是被一根冰针狠狠扎中,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拼命压制住心底的翻涌的情绪,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冰冷而决绝的话,都过去了,今阳,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既刺向了他,也刺向了我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他听到这句话后的模样,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我,看着我决绝的模样,看着我不停掉落的眼泪,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绝望与不甘。
他忽然就哭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我的心上。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晚月,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好,是我懦弱,是我,没有,勇敢一点,要是,要是我们都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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