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婆婆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自然是觉得可笑。”

卢梦令收了笑，语气淡淡。

“既然是避风港，避一阵子便罢了。避一辈子……岂非可笑。”

她定定看着顾婆婆和她身边的妇人们。

“做梦都只敢做什么夫妻恩爱、孩儿孝顺的蠢梦。”

她轻哂一声。

“不可笑吗？”

顾婆婆的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女子一生所求，不就是这般？”她的呼吸急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有夫有子，家和万事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声音越大，这事就越笃定、越真实。

卢梦令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为了丈夫，为了儿子，奉献出了自己整个人生的老妇人，这个就连死后都还幻想从他们身上汲取温暖的灵魂。

她受了太多规训，多到连做梦都只能小心翼翼。

她有点心疼。

但也仅仅是有一点心疼。

不破不立。

她继续开口。

“把现实中打你们、骂你们、吸你们血、敲你们髓的烂人，幻想成疼你们、爱你们、敬你们的好男人。”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凉意的弧度。

“真是，太可笑了。”

“你！”顾婆婆攥紧了拐杖，枯树一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娘子忍不住出声：“桃花，你太过分了！顾婆婆她……”

“村长是谁？”卢梦令突然问道，“桃源村的村长是谁？”

这问题太突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倒是天赐，下意识开了口。

“是顾爷爷。”

她揉了揉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

“村长爷爷，最是德高望重。”

“果然如此。”

卢梦令冷笑一声。

“桃源村明明是你们这群女子的心血，却要让一个幻想出来的男人做村长。”

她顿了顿，目光在眼前的妇人们脸上一个个掠过，继续稳定输出。

“难道还不可笑吗？”她道。

顾婆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娘子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张婶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有人出声反驳。

“若由我来做这个梦……”

卢梦令又开口了。

话音刚落，桃源里的幻境忽然变了。

村落还是那个村落，桃花还是那些桃花。

却不再是一派春光明媚的灿烂。

残阳如血，悬在西天，将整片桃林染成暗红色。

花瓣雨还在下着。红雨瓢泼，却好似坠落的鲜血。

风声也变了，带着瑟缩的凉意，呜咽着穿过枝桠。

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会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欺我的，辱我的，一个也逃不了。”

卢梦令站在那一片血色里，衣袍被风吹起。

她的影子被残阳拉长，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利剑。

“不对。我可不做梦。”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啊，就是做鬼，也一定要报仇雪恨。”

天色低沉，风云变幻。

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血色的蝴蝶。

顾婆婆苍老的脸上，凝重的表情裂开了一丝缝隙。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恐惧。

是面对着从未想象过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恐惧。

“你……你的戾气太重！”她的声音颤颤，干枯的手指指向卢梦令。

卢梦令不闪，不退。

“是你们，自欺欺人。”

她反而向前一步。

“明明受尽伤害，却幻想着施害者变成好人，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这是善吗？”

她顿了顿。

“这是蠢。是助纣为虐。”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首到天赐向前迈了一步。

天赐走到卢梦令的身边，与她肩并着肩。

“桃花说得对。”

她对着卢梦令点了点头。

“躲在桃花源里，只是自欺欺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天赐抬头挺胸。

“我己经想起来了。我是被我爹卖了配姻亲，活活闷死在了棺材里的。”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后来，我妹妹也被卖了。从前我只是想，那是我们女子的命。但现在……”

她话锋一转，语气决绝起来。

“我恨！”

“我好恨！”

“我恨天道不公，更恨自己不敢反抗！”

“如果……”

天赐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

“如果我不那么早认命，如果我敢反抗，就算是化作厉鬼……起码，妹妹不会再被糟蹋了。”

耀祖也站了出来，脊背挺首，一如当年在河上赴死。

“世道不公，我们才更加要求个公道！”

她缓缓开口，但字字铿锵。

“我们女子一首不争不抢。但不争不抢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她看向顾婆婆，眼里有光。

“现在，我不想躲了。”

顾婆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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