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林叶，簌簌作响。

李白提着长剑，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上扬州城的飞檐。青灰色的瓦片在他脚下连绵铺开，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暮色西合的天地间。他迎着晚风而立，衣袂翻飞，墨发张扬，唇边噙着一抹不羁的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庭院里的纠结模样。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朗声吟哦，剑穗在腕间旋出漂亮的弧度，脚下步伐不停，踩着错落的檐角，向着城郭深处疾驰而去。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晕染出人间烟火的暖意。他忽而纵身跃起，长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剑光划破暮色，与天边的残阳相映，惊得檐下的飞鸟扑棱棱西散飞去。

“茫茫大梦中，唯我独先觉！”

李白大笑一声，剑势陡然一转，剑风扫过瓦当，带起几片零落的枯叶，旋即又收剑入鞘，负手立于一处高耸的酒楼飞檐之上。他俯瞰着满城繁华，酒肆的喧嚣、歌女的软语、小贩的吆喝，声声入耳，却丝毫不扰他胸中意气。

方才在梅引山庄的纠结，此刻竟像是被这浩荡晚风涤荡干净了一般。

他想起碎叶城的火光，想起族人的血泪，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曾像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孑然一身，浪迹天涯，凭着一柄长剑，一腔孤勇，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他见过人心险恶，也尝过世态炎凉，却从未磨灭过骨子里的那份豪放与乐观。

“形神不随尘世改，日月清明，纷纷化入剑中来！”

李白抬手，指尖抚过冰冷的剑身，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剑是他的知己，是他的臂膀，是他行走江湖的底气。他曾以为，报仇之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闯，容不得半点借力，更容不得半分羁绊。可霜北刀的一番话，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霜月吟。

那个身着冰蓝色广袖流仙裙，银发如月光铺就的女子，那个失去记忆，孤寂地坐在山巅吹笛的教主。她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庇护孤苦的柔软心肠；她疏离的话语里，裹着一份不擅表达的真诚。梅引山庄，不是束缚人的樊笼，而是给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李白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握着剑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茧。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漂泊，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江湖的风浪里沉浮。他累吗？自然是累的。可他从未说过一个苦字，只将所有的苦楚，都化作了剑上的锋芒。

“人生在世，快意恩仇方为上策，何苦困于一念之间？”李白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又踏上了另一处屋檐。他的脚步轻快，像踩着风，踩着云，踩着世间最洒脱的韵律。

扬州城的夜色越来越浓，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中天，清辉遍洒，给错落的屋宇镀上了一层银霜。李白迎着月光，再次拔剑。剑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他的身影在飞檐之上腾挪跳跃，剑招行云流水，时而凌厉如惊雷破空，时而轻柔如春风拂柳。

他想起霜月吟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想起她坐在回廊下，指尖轻敲桌面的模样，想起她转身离去时，裙摆飘动的弧度。那样一个孤寂的女子，却能创立梅引山庄，庇护那么多和他一样身负血仇的人，这份胸襟，这份气魄，绝非寻常江湖儿女所能及。

他又想起霜北刀的憨厚与真诚，想起他说起教主时，眼中的敬重与感激。那样一个山庄，定然不会是藏污纳垢之地。

李白的剑势渐渐放缓，最后停在了半空中。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报仇，是他此生的执念。可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江湖之大，仇家之多，岂是仅凭一柄长剑就能尽数了结的？梅引山庄有势力，有人手，有霜月吟那样深不可测的教主相助，无疑能让他的报仇之路，少走许多弯路。

而他，也并非是要将自己的自由，拱手让人。梅引山庄收的是走投无路之人，护的是身负血仇之辈，并非要拘着谁的脚步。他李白，依旧是那个仗剑天涯的李白，依旧能吟诗作赋，依旧能快意恩仇。

一念及此，李白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般。他长舒一口气，抬眼望向天边的明月，月色皎洁，星河璀璨，天地间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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