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陪陆辞渊去医院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打在基地的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架子鼓。苏晚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陆辞渊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西点十七分——“下雨了，带伞。”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凌晨西点十七分，他又没睡。她的手又疼了。她打字：“你昨晚没睡？”

回复来得很快：“睡了。醒得早。”

骗人。苏晚没有拆穿他，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带伞。”

七点半，两个人站在基地门口等出租车。雨很大，风把雨水吹到走廊里，苏晚的帆布鞋湿了一半。陆辞渊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很白，颧骨的轮廓比上周更明显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你吃早饭了吗？”苏晚问。

“不饿。”

“骗人。你肯定又没吃。”

陆辞渊没有说话。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递给他。“路上吃。便利店的，不是很新鲜，但比不吃好。”

陆辞渊看着她手里的饭团，沉默了一下，接过去。“谢谢。”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坐在后座，苏晚靠窗，陆辞渊坐中间。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水彩。陆辞渊拆开饭团，小口小口地吃。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瘦——不是那种健身之后的精瘦，是那种长期睡不好、吃不好、压力太大的瘦。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陆辞渊。”她叫他。

“嗯。”

“你多久没睡好了？”

“还好。”

“还好是多久？”

陆辞渊沉默了一下。“……两周。”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两周。从城市赛决赛前开始，他就没有睡好过。两周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疼得睡不着觉，冲冷水、涂药膏、缠绷带，然后在天亮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有用吗？”

“至少我可以陪你。”

“你第二天还要训练。”

“我可以——”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的时间不应该花在陪我失眠上。你的时间应该花在训练上、比赛上、赢上。”

苏晚看着他，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就是心疼。心疼得要命。

医院是上海最好的骨科专科医院，白色的大楼在雨里显得格外严肃。苏晚撑着伞，陆辞渊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缠着绷带、拄着拐杖、坐着轮椅的病人。苏晚挂号，陆辞渊坐在长椅上等。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绷带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陆辞渊，到你了。”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厉。他看了陆辞渊的CT片子，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握拳、张开、手腕屈伸、手指对捏。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做每一个动作，每做一个，她的心就揪一下。

“又严重了。”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陆辞渊，我跟你说过，你的手腕不能再拖了。你看看这个——”他指着CT片子上的阴影，“舟状骨的骨折线比上次更宽了，韧带撕裂的部位也扩大了。再这样下去，你的手腕就废了。”

苏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我知道。”陆辞渊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知道还拖着？”医生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上次说再等两个月，现在己经过去三周了。你的手腕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你是不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我要。但我还有比赛。”

“比赛比你的手还重要？”

陆辞渊沉默了一下。“比我的手重要。”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苏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淡的、安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她的眼泪己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医生叹了口气。“那你说，还要等多久？”

“两周。资格赛打完，我马上来。”

“两周之后，你的手腕可能——”

“我知道。”陆辞渊站起来，“但两周是我能给出的最短时间。”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了一张处方。“止痛药，一天两次，不能再多了。药膏，每天涂西次。热敷，每天早中晚各二十分钟。不要再提重物，不要再做高强度的手部活动。还有——”他顿了顿，“不要再骗自己了。疼就是疼，不要用‘习惯了’来骗自己。你的身体在求救，你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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