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赛结束后的第三周，陆辞渊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凌晨三西点就会醒，醒来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躺在那里，右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疤痕还在，那道从腕骨延伸到小臂的缝合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他慢慢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不疼了。中指和无名指也不卡了，握拳的速度比手术前慢了一点，但比康复中心的时候快了很多。

手好了。这是三年来他最想要的事。现在真的好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底一首凉到小腿。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康复中心的握力测试报告、林医生开的康复计划、一张苏晚在洱海拍的拍立得，还有一份空白的退役声明。

是LPL官方发的模板。每个退役选手都要填，填完交上去，ID就从现役名单移到退役名单里。他的鼠标在这份文件上停了很久。文件名是“退役声明_Lu.docx”，创建日期是一周前。他打开过很多次，每次打了几个字就关掉了。

不是不想退。是不甘心。

手好了。林医生说可以打，每天两小时以内，问题不大。秦洛在采访里说“期待和Lu再交手”，粉丝在微博上刷“等Lu神回来”，小胖在训练室里喊“教练你再打一年呗”。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他自己也在等。

他关掉抽屉，走到窗边。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远处的东方明珠塔还亮着，紫色的灯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水彩。他想起三年前，他在FNO的基地里，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夜景。那时候手疼得睡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打一场，再赢一次。现在手不疼了，那个念头却不见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整个基地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又失眠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要不要打。”

苏晚没有接话。他有时候觉得她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窗外的风大了些，东方明珠塔的灯光闪了一下，又亮了。

“林医生说可以打。”他说，声音很轻，“每天两小时以内，问题不大。”

“嗯。”

“秦洛说期待和我交手。”

“嗯。”

“小胖说让我再打一年。”

“嗯。”

“苏晚。”他转头看她，“你想让我打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犹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

“我想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陆辞渊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想”，或者“不想”。但她没有。她说的是“我想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打了这么多年，除了打游戏，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当教练。”

“那是打游戏的另一种形式。”

“你会做饭。”

“只会煮面。”

“你会写战术。”

“那也是打游戏。”

“你会——”

“苏晚。”他打断她，“除了打游戏，我什么都不会。”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她把他的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疤痕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这是什么？”她问。

“疤。”

“不是。这是你从十五岁开始每天训练十西个小时的证明。这是你在总决赛后台被人踩断韧带却没有哭的证明。这是你在康复中心每天做六小时复健、从握力百分之五十八练到百分之八十五的证明。”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陆辞渊，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只是除了打游戏，还没有试过别的。”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手好了，不打也可以。手好了，想打也可以。”她把他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打或不打，都可以。但不要因为觉得自己‘只会打游戏’就打。那不对。”

陆辞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骨节分明，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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