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灯光惨白,映着徐成毫无血色的脸。手机屏幕早己暗下,父母绝笔信中那句“别总拿被伤过当借口”,却像淬毒的荆棘,反复绞缠着他的心脏,刺出深可见骨的、迟来了两世的剧痛。
被伤过。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他对所有人,甚至对自己,解释一切疏离与封闭的万能挡箭牌。大学恋情无疾而终,受了情伤,所以不再触碰。听起来合理,甚至带着点令人同情的脆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所谓的“情伤”,与后来吞噬他第一世整个婚姻与尊严的黑暗相比,不过是擦破油皮的微风。
父母遗愿的冲击,像一把沉重而精准的钥匙,不仅撬开了他对亲情迟来的悔恨之门,更狠狠撞开了那扇被他用钢筋水泥焊死、深埋于灵魂最底层、连【暗区竞技辅助系统】都未曾扫描过的禁忌之门。门后涌出的,不是模糊的伤感,而是清晰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背叛、碾轧、与自我彻底崩塌的冰冷记忆。
第一世。二十八岁。互联网公司中层。己婚。有一女,三岁。
那个徐成,没有如今这副被系统微调、常年锻炼勾勒出的挺拔身躯和清晰下颌线。有的只是因长期伏案加班而微微佝偻的背,因睡眠不足和压力堆积的浮肿眼袋,以及悄悄爬上鬓角的、与年龄不符的零星白发。视力在无数个深夜屏幕的煎熬下稳步下滑,不得不戴上隐形眼镜;听力因常年佩戴廉价耳机开会、沟通而变得有些迟钝,需要对方提高音量;体力更是被无休止的“福报”掏空,爬三层楼就喘,陪女儿玩半小时就腰酸背痛。医生隐晦提过的脊柱侧弯和足弓塌陷(扁平足)的倾向,在日复一日的劳碌中被无视,只化作偶尔发作的、被他用廉价膏药糊弄过去的隐痛。
他没有主播的自由,没有粉丝的喝彩,没有在虚拟战场掌控生死的凌厉。他的战场是格子间、是永远回不完的钉钉消息、是开不完的评审会、是算不完的KPI。唯一的喘息,是深夜回家,确认妻女熟睡后,那短短一两个小时,属于“里昂”的暗区时间。
他同样记得农场每一个集装箱,山谷每一条小路,北山每一个狙击点。他同样固执地按照军事杂志和资料,在游戏里配置着他认为“合理”的武器弹药,哪怕那些搭配在路人局看来古怪又低效。那是他疲惫灵魂里,最后一点属于“自我”的坚持,是对童年偶像“里昂”的遥远致敬,是对另一个热血可能的世界的卑微眺望。
他也曾,在某个加班后尤其疲惫的深夜,看着暗区职业联赛的招募海报,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他甚至偷偷下载了报名表,填好了基本信息,存在电脑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梦”。但第二天,看到手机里房贷还款提醒、女儿幼儿园下个月缴费通知、妻子念叨着想换一台洗衣机的对话截图……那个“梦”的文件夹,就被他拖进了更深的子目录,再未打开。向往,变成了深夜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入窗外都市永恒的低频噪音里。
如果仅仅是这样,或许只是无数平凡社畜无奈人生的一个注脚。但命运,或者说是他自以为的“选择”,给了他更残酷的一刀。
猝死前半年的某天。
他因一个临时的线上故障被召回公司,熬了一个通宵,天亮时才跌跌撞撞回家,想补个觉。用钥匙打开门的瞬间,他听到主卧里传来并非女儿发出的、陌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的轻笑,以及妻子那熟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刺耳、带着他久未听闻的娇嗔语调的回应。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随后是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是胃部痉挛般的抽搐。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冲进去,没有怒吼,没有打砸。二十八年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怯懦,以及深入骨髓的“体面”教育,让他在那几秒钟里,做出了一个日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可笑可悲的决定——他轻轻带上门,假装从未回来过,转身下楼,坐在小区冰冷的花坛边,首到那个陌生男人离开,他才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行尸走肉,重新“回家”。
质问,是必然的。哭泣、辩解、指责,也是必然的。妻子最初惊慌,随后是恼羞成怒的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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