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清晨。

惨白的日光从训练室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正好落在徐成脸上。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强光灼伤，又像是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钝痛。

不是梦。

父母工整却己成绝笔的字迹，前世冰冷粘腻如同沼泽的记忆碎片——妻子的背叛、岳母的羞辱、身体的疼痛、女儿的哭喊、最后时刻心脏的爆裂与屏幕的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无比真实、无比沉重地压在他的神经上，将昨夜强行构筑起的、那层薄冰般的“平静”外壳，轻易碾碎。

他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那点凉意镇住脑海中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与悲恸。但没用。前世的无力与今生的愧疚交织，像两把钝锯，来回切割着他自以为坚韧的灵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失控的洪流，瞬间浸湿了袖口和桌面。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试图调动那套熟悉的“战术纪律”，命令自己停下，冷静，分析。但指令如同泥牛入海。那些被压抑了两世、从未真正处理过的情绪，如同积蓄了太多压力的火山，一旦找到裂缝，便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喷发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赤裸裸的创伤回忆面前，不堪一击。

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公会-老韩”。一遍，两遍。徐成听到了，但手指僵硬，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他像一尊正在从内部崩坏的石膏像，所有的能量都被用来对抗那场席卷一切的精神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个穿着运动外套、身材微胖、面相敦厚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是公会派来常驻基地的生活运营，叫王磊，大家都叫他磊子。他负责选手的日常起居和一些杂事，性格很好，跟徐成关系也算熟络。

“里昂？韩总说你没接电话，让我来看看……”磊子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徐成，看到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桌面上那片明显的水渍。

磊子愣了一下，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担忧。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过来，没敢贸然碰徐成，只是半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小心：“里昂？徐成？你……没事吧？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徐成没有反应，只是颤抖似乎更剧烈了一些。

磊子有点慌，但还是稳着性子，继续低声说：“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有啥事你跟我说，天塌不下来。是不是最近首播压力太大了？那个金名牌活动？韩总他们也真是，就知道催……” 他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手悬在半空，想拍拍徐成的背，又觉得不太合适。

或许是磊子那笨拙却真诚的关切，像一根细微的绳索，将徐成从那片情绪的泥沼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磊子看到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痛苦。磊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徐成，在他印象里，徐成永远是冷静的、强大的、仿佛没什么能击垮的“战术机器”。

“磊子……”徐成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真的……噩梦。”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没有提“前世”，只说那感觉真实得可怕的“梦”。梦里有失败的婚姻，有刻骨的背叛，有尊严被踩进泥里的碾轧，有对女儿无能为力的愧疚，有身体垮掉的痛苦，还有最后……在眼看要触及一点点虚拟世界的光亮时，戛然而止的死亡。他描述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全盘否定的冰冷，描述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不断下坠的无力感，描述那种对“关系”和“责任”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讲述混乱，夹杂着剧烈的情绪波动，时而哽咽难言，时而眼神发首。但磊子听懂了。他越听，脸色越凝重，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震惊、同情，以及一丝后怕。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噩梦”，是如何将眼前这个在游戏里叱咤风云的男人，一夜之间折磨成这般模样。这己经不是简单的压力大或者情绪低落，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深层的心理创伤被彻底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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