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的路，比前几天好走了一些。

土路又变成了石板路，虽然石板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可至少不会一脚踩下去陷进泥里。路两旁的灌木丛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柳树，柳条绿绿的，软软的，在风里飘着，偶尔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被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的山也不再是灰扑扑的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树照得翠绿翠绿的，像是一块一块的翡翠镶嵌在山腰上。

云飞扬走得很慢。

不是他不想快，是白璃烟走不快。昨晚用了轮回印记之后，她的脸色就一首没好过。不是那种生病了的白，是那种用了太多力气之后的白，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也没有前两天那么亮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半，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云飞扬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要不要歇会儿？”他问。

“不用。”白璃烟说。

走了几步，又问：“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又走了几步：“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璃烟停下来，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问了？”

云飞扬闭上嘴。

两个人继续走。又走了一刻钟，白璃烟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她站在路边，扶着膝盖，微微喘气。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云飞扬没有问。他走过去，把水壶递给她。

白璃烟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走吧。”她说。

云飞扬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累成这样，还走？”

“不走怎么办？”白璃烟说，“总不能停在这儿。”

云飞扬想了想，转过身，蹲下来。

“上来。”

白璃烟愣了一下。

“什么？”

“上来。我背你。”

白璃烟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不用——”

“你走不动了。”云飞扬说，“别逞能。”

“我没逞能——”

“你腿在抖。”

白璃烟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云飞扬的后背。他的后背不算宽，十二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肩膀窄窄的，脊背瘦瘦的。可他蹲在那里，很稳，像是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上来吧。”云飞扬又说了一遍。

白璃烟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趴在他背上。

她很轻。

轻得像一捆干柴。

云飞扬站起来，往上颠了颠，把她背稳了。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凉凉的。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浅，热热的，扑在他脖子上。

“走吧。”她说。

云飞扬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很舒服。柳条在头顶飘着，偶尔扫过他的脸，痒痒的。远处的山在阳光下青翠欲滴，山顶上的雾气己经散了，能看见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山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璃烟忽然开口了。

“云飞扬。”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云飞扬笑了。

“有点累。”他说，“可还行。”

白璃烟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我以前也背过一个人。”

“谁？”

“小舟。”她说，“他小时候走不动路，我就背他。他很轻，比你还轻。趴在我背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跟我说话。说个不停，什么都问。‘姐姐，那是什么花？’‘姐姐，那是什么鸟？’‘姐姐，天为什么是蓝的？’”

她顿了顿。

“有时候问得我烦了，我就说‘别问了，再问就把你扔下去’。他就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趴着。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问了。”

云飞扬听着，笑了。

“你很想他？”

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

云飞扬没有再问。他只是背着白璃烟，走在官道上，走在阳光里，走在柳条飘拂的风里。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凉凉的。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热热的，扑在他脖子上。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她不说话了。

呼吸也变得很匀，很沉。

她睡着了。

云飞扬放慢了脚步，走得更稳了。他怕颠醒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野花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首走下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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