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湾的风，一向是咸的。

带着海水的腥味，带着鱼虾的鲜味，带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海草的涩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可今日的风，好像格外咸一些。

云飞扬蹲在海边的一块大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表情严肃。

他今年十二岁，生得不算高，也不算矮，身量刚刚好——刚好的意思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钻进狗洞正好不会被卡住，爬上屋顶正好不会被大人拽着腿揪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挽着，裤腿卷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脚上没穿鞋，就那么光着，脚趾头在礁石上一下一下地抠着，抠得礁石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脸上有两只圆圆的眼，圆圆的眼里此刻正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深沉。

他在思考。

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今天中午吃什么。

“云飞扬！”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云飞扬头也不回，继续深沉地望着海面。

“云飞扬！你给我下来！”

喊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喘气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云飞扬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是小虎。

小虎是桃源村里和他最要好的玩伴，今年也是十二岁，比他矮半个头，比他胖两个圈，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特别好玩。

“云飞扬，”小虎跑到礁石下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你、你又跑这儿来了！”

“嗯。”云飞扬应了一声，继续深沉地望着海面。

“张大娘找你呢！”

“找我干嘛？”

“还能干嘛！”小虎首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你昨天往她家灶台里扔炮仗，把她一锅馒头全炸飞了！她现在满村子找你，说要让你赔！”

云飞扬眨了眨眼。

“那个啊……”他想了想，“可是那个炮仗是她家灶台自己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炮仗是你扔的！”

“我扔的是炮仗，不是馒头。”云飞扬很认真地说，“馒头炸了，那是灶台的问题。你想啊，灶台要是好好的，炮仗能炸得动吗？不能。所以归根结底，是灶台不结实。不结实的灶台，迟早是要炸的。我只不过是提前让这个问题暴露出来而己。从这个角度讲，张大娘不但不应该找我赔，还应该感谢我。”

小虎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云飞扬歪理多，但没想到歪到这种程度。

“那、那……”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去跟张大娘说去！”

“不去。”云飞扬摇摇头，继续望着海面，“她正在气头上，我现在去，她肯定听不进去。等她消消气，我再去找她讲道理。”

“那你什么时候去？”

“等她消气的时候。”

“她什么时候消气？”

“不知道。”云飞扬想了想，“大概……明天吧。”

小虎：“……”

小虎：“那今天呢？”

“今天？”云飞扬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小虎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事？”

云飞扬没有回答，只是从礁石上站起来，往远处一指。

小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有一艘船。

那是一艘不大的渔船，正晃晃悠悠地往岸边驶来。船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谁？”

“孙大叔。”云飞扬说，“他去镇上卖鱼，今天回来。”

“然后呢？”

“然后——”云飞扬跳下礁石，拍拍手上的灰，“孙大叔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给村里的孩子们带好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果子，有时候是镇上才有的那种麦芽糖，又甜又黏，能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我上回只吃到一小块，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己经开始往海边走。

小虎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可是孙大叔的船不是还得一会儿才到吗？”

“我知道。”

“那你现在去干嘛？”

云飞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小虎愣了一愣，忽然明白了。

村里每次有人从外面回来，第一个迎上去的人，往往能多分一点东西。不是因为那人偏心，而是因为——东西在手里还没捂热的时候，看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总不好意思只给一小块。

这是云飞扬总结出来的经验。

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海边。

船果然还没到，还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云飞扬也不急，找了块平整的沙滩坐下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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