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在大唐官府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天不亮，鼓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摸黑穿衣裳——现在己经不会穿反了，鞋子也不会穿错了，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利利索索的。他推开门，跑到演武场上，站在方阵的最后面。然后是负重跑，三十斤的铁疙瘩扛在肩上，绕着演武场跑二十圈。他的腿己经不抖了，气也不喘了，二十圈跑下来，虽然还是累，可不会像第一天那样瘫在地上了。

然后是扎马步。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他的腿还是会酸，还是会胀，可不会抖了。他能感觉到那股酸胀从大腿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脚底，又从脚底慢慢地退回去，像是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他的呼吸也稳了，一呼一吸，不紧不慢，跟心跳合在一起，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咚、咚、咚，稳得很。

程咬金不常来。他到底是将军，有军务要忙，十天里有七八天不在府里。可他在的时候，一定会站在台阶上，看弟子们练功。他不说话，只是看，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个人的长短。看到谁偷懒，他不骂，只是多看一会儿。那一会儿比骂还难受。被他多看几眼的人，第二天一定会练得格外卖力。

陈之远倒是每天都在。他是教头，弟子的功夫全是他教的。他不苟言笑，脸上那道疤让他看起来凶巴巴的，新来的弟子都怕他。可云飞扬不怕他。因为他是陈之远教的人里，最笨的那个。不是说他学不会，是他学得太慢。别人三遍就能记住的招式，他要练三十遍。别人一天就能学会的动作，他要练三天。可他不放弃。练不会就继续练，练到会为止。陈之远看着他一遍一遍地练，从来没有不耐烦，也从来没有夸过他。只是看，偶尔说一两句——“手抬高了”“腰沉下去”“步子大了”。说完就走，走了又回来，回来看他练得怎么样了。

云飞扬有时候觉得，陈之远比他还不耐烦。不是不耐烦教他，是不耐烦看他练得不好。他记得有一次，他练一个转身的动作，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就是转不顺。每次转到一半就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不让他转过去。他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天都快黑了，转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转到汗水把地上的青石板都打湿了一片。

陈之远站在旁边，看着他转。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云飞扬身后，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转。”他说。

云飞扬转了。这一次，他的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转。那感觉很奇妙——他的手很轻，只是轻轻地搭着，可云飞扬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刚刚好。

“记住这个感觉。”陈之远松开手，“不是用胳膊转，是用腰转。胳膊是死的，腰是活的。剑从腰里发出来，不是从手里。”

云飞扬站在那里，回味着那个感觉。那个感觉还在他身体里，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从那以后，他练剑的时候，不再只看手了。他看腰，看脚，看肩膀，看呼吸。他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剑不是用手挥的，是用身体挥的。手只是剑的延伸，身体才是剑的根本。身体稳了，剑就稳了。身体活了，剑就活了。

他练得越来越好了。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好，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好，像是竹子生长，看不见，可每天都在长。他的剑越来越首了，越来越稳了，越来越快了。刺出去的剑，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是一条首线，从胸口出去，首首地刺向前面。横扫的剑，弧度越来越圆了，像是一个月亮，挂在天上，不多不少，刚刚好。下劈的剑，越来越准了，剑尖点到地上的时候，能点在一个脚印里，分毫不差。

陈之远看着他的进步，从来没有夸过他。只是说“还行”，或者“可以”，或者什么都不说，点点头就走了。可云飞扬知道，他满意了。因为他说“还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说“手抬高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就是陈之远的方式——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等你真的好了，他就不说了。

云飞扬每天练完功，都会去大唐官府门口等白璃烟。她每天傍晚都来，带着吃的。有时候是烙饼，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面条，用一个大碗装着，上面盖着一块布，怕凉了。她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裳染成淡金色。她不急，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的皇宫，看着天边的云。看见云飞扬出来，就把吃的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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