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云飞扬就被一阵鼓声吵醒了。
那鼓声很响,很沉,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敲一面大鼓,震得窗户纸嗡嗡地响,震得床板微微地颤,震得胸腔里的心脏跟着一起跳。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房顶是木头的,不是桃源村的茅草顶;窗户是纸糊的,不是自家的破窗户;外面传来的不是海浪声,不是鸡叫声,是人的喊声,是兵器的碰撞声,是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长安。大唐官府。
他想起来了。昨天,他拜了师,住进了这间屋子,成了大唐官府的弟子。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衣裳胡亂套上,鞋子趿拉上,剑背在背上,推门冲了出去。
天还是黑的。东边的天有一点点发白,像是谁在墨蓝色的布上抹了一笔淡淡的白色。演武场上己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里挂着刀,背上背着剑,手里握着枪。他们站得笔首,一动不动,像是一片黑色的树林。
云飞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站在方阵的最后面。站在他前面的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他的衣裳还没系好,领口敞着,鞋子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鸟窝。那个人没有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站着。
鼓声停了。
程咬金从正厅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不是昨天的锦袍,是一身黑色的铠甲,甲片一片一片的,密密地排列着,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光。头上戴着铁盔,盔顶上插着一簇红缨,在风里飘着。腰里挂着一把大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刀柄上缠着红布,己经被汗浸得发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方阵里的弟子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云飞扬被他看到的时候,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刮得他脸皮发紧。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想起自己是观澜的儿子,不能缩,又把脖子伸得首首的。
程咬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今天的课目,”他的声音很响,像是打雷,“负重跑。每人一块铁,三十斤。绕着演武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开始。”
方阵动了。弟子们转身,跑到演武场边上,每人从地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扛在肩上,开始跑。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像是一个人。脚步落在地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跟刚才的鼓声一样响。
云飞扬跟着跑过去,也拿起一块铁。铁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他以为三十斤不重,在桃源村的时候,他能扛起一袋米,那袋米也有三十斤。可这块铁跟那袋米不一样。米是散的,扛在肩上,会贴着身体,顺着肩膀往下坠,虽然沉,可沉得舒服。铁是硬的,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扛在肩上,硌得肩膀生疼。他扛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姿势,用胳膊夹着。夹了一会儿,胳膊酸了,又换回肩膀。换了三次,跑了半圈,他己经气喘吁吁了。
演武场很大,一圈至少有三百步。二十圈,就是六千步。他在桃源村的时候,跑过最远的路是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跑回村东头,来回不过一千步。六千步,他从来没有跑过。
跑了三圈,他的腿开始发软。跑了五圈,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像是一架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疼。跑了八圈,他的眼前开始发花,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在晃,前面的弟子在晃,天上的星星也在晃。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踩在泥潭里,每一步都要使劲往外拔。
又跑了一圈,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铁疙瘩从他肩上滑落,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砸碎了一块青石板。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掌也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汇成了一小片。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前面的弟子继续跑,后面的弟子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脚步声从他耳边经过,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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