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烟开始每天去那家书店。

书店在朱雀大街的一条小巷子里，离大唐官府不远，走一刻钟就到。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清脆，像是在踩着一地的干果子。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半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书店就在老槐树旁边，门面很小，很旧，木门上的红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一块匾，黑底绿字，写着“汲古斋”三个字。字是行书，写得龙飞凤舞的，云飞扬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念了半天没念出来，最后还是白璃烟告诉他的。

书店里面不大，可很深。从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像是要走很远才能到头。两边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书架是木头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有的地方还被虫蛀了，留下一个个小洞。可书架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地上也堆着书，一摞一摞的，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一排一排的小山。

掌柜的是个老头，姓苏，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底下的头皮。脸上皱纹很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像是两个小旋涡。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史书，有时候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纸张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他看得津津有味的，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璃烟第一次去的时候，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看完了半本《楚辞》。走的时候，苏掌柜问她：“小姑娘，喜欢看书？”白璃烟点点头。苏掌柜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喜欢就常来。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书多。你看完了这本，还有那本。看完了那本，还有下一本。够你看一辈子的。”

白璃烟就天天来了。每天上午来，坐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里，拿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她看书很快，一天能看完一本。苏掌柜的藏书很多，她看了半个月，才看了书架上的两排。她看完了《诗经》《楚辞》，看完了汉乐府、魏晋古诗，看完了唐诗。她最喜欢的是唐诗，尤其是那些写边塞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她念给云飞扬听的时候，云飞扬说：“这诗真好，听着就想喝酒。”白璃烟瞪了他一眼：“你才十二岁，喝什么酒？”云飞扬嘿嘿笑了。

她还喜欢那些写山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她念给云飞扬听的时候，云飞扬说：“这写的是不是咱们桃源村？”白璃烟想了想：“桃源村没有山，也没有松树。”云飞扬说：“那倒是。可我觉得，桃源村比这诗里写的还好。”白璃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你家，当然好。”

她有时候也在书店里遇到别的客人。来汲古斋的人不多，可都是爱书的。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每天都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念得很大声，旁若无人的。白璃烟被他吵得头疼，可苏掌柜不在乎，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有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买一大堆书，都是道家典籍——《道德经》《庄子》《列子》《淮南子》。他买书的时候不还价，苏掌柜说多少他就给多少，给完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有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贵妇人，偶尔来一次，每次都买最贵的书，精装的、绢面的、带插画的。她不看书，就是买回去摆着，装在书柜里，给别人看。苏掌柜不喜欢她，可她给的钱多，苏掌柜也不赶她。

白璃烟最喜欢的是那些安安静静看书的人。他们坐在书店的各个角落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抄书，有的在发呆。他们不说话，不打扰别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跟书待在一起。白璃烟觉得，这些人跟她一样，都是孤独的人。书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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