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璃烟又去了汲古斋。
她来得比平时早,苏掌柜刚开门,正在扫地。他拿着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门口的碎石子,扫一下,停一下,扫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悠闲的事。看见白璃烟,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天来得早。”白璃烟说:“想看书。”苏掌柜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推了推老花镜。“去吧去吧,老地方。”
白璃烟走到书店最里面的角落,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是竹子的,年头久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椅背上搭着一块旧毯子,是苏掌柜给她放的,说椅子凉,垫着坐。她把毯子铺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地府见闻》,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看。
书里写的,是一个凡人在地府的见闻。他看见了阎王殿,看见了奈何桥,看见了轮回司。他看见了那些死去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赶路。他看见了一个老妇人,站在奈何桥头,手里端着一碗汤,递给每一个过桥的人。那就是孟婆。她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皱纹不多也不少,头发花白,扎着一个髻,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老妇。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着每一个过桥的人,不说话,只是把汤递过去。有的人接了,喝了,走过去,头也不回。有的人不接,站在那里哭,说不想忘,说还有事没做完,说还有人等着他。她也不劝,只是端着碗,等着。等久了,那人还是接了,喝了,走过去,头也不回。没有人能不过奈何桥,没有人能不喝孟婆汤。她站在那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她看着无数人从她面前走过,喝了她的汤,忘了前世的事,走进轮回。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端着碗,等着下一个人。
白璃烟看着这一段,手停住了。她想起孟婆。她见过她,很多次。每天,她都从奈何桥上走过,从孟婆面前走过。孟婆每次都给她一碗汤,她每次都喝了。可她没有忘。不管喝多少碗,她都没有忘。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问过孟婆,孟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她走了,第二天又来,又喝一碗,还是没有忘。她问了无数次,孟婆从来没有回答过。首到最后一次,她又要喝汤的时候,孟婆忽然开口了。“你不用喝了。”孟婆说。她愣住了。“为什么?”孟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因为你要等的人,不在轮回里。”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想问,可孟婆己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个过桥的人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走过奈何桥,走过忘川河,走过那些发光的石头,走出地府,走到地面上。她看见了太阳,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星星。看见了大海,看见了山,看见了树,看见了花。看见了人。她站在阳光底下,忽然想起孟婆说的话——“你要等的人,不在轮回里。”不在轮回里,那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儿,不管要走多远,不管要多久。她答应过他,要去找他。人说了话就要算数。
她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书的后半部分,写的是轮回司。轮回司在地府的最深处,是一个很大的殿,殿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叫轮回镜。镜子里能看见前世今生,能看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每一个要投胎的人,都要在轮回镜前站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前世,看看自己的来生。有的人看了,哭了。有的人看了,笑了。有的人看了,面无表情地走了。作者也去看了。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前世——是一个书生,穷了一辈子,考了一辈子科举,一次都没中。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摞书。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旁边的鬼差:“我来生是什么?”鬼差说:“你还是书生,还是穷一辈子,还是考不中。”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换个?”鬼差摇摇头。“不能。命定了,换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走进轮回,去当他的书生,去穷一辈子,去考一辈子科举,去一次都不中。
白璃烟看着这一段,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命定了,换不了。她想起自己。她的命是什么?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住在地底下,住在那个没有太阳的地方,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记不清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住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来长安。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救了她的人。等那个让她来长安的人。等那个说会来找她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可她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可她还在等。因为她答应过。人说了话就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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