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烟又在汲古斋坐了一整天。

苏掌柜今天进了一批新书，都是从江南运来的，装在一个一个大木箱里，箱子外面贴着封条，盖着红色的印章。他拿着剪刀，一个一个地撬开，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拆什么珍贵的礼物。箱子打开的时候，一股旧纸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墨香、糨糊味和一点点霉味，很好闻。白璃烟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站在箱子旁边看。

苏掌柜从箱子里拿出一摞书，放在柜台上。书是线装的，蓝色的封皮，上面贴着白色的签条，写着书名。有的是诗集，有的是文集，有的是史书，有的是笔记。有的很新，纸张白白的，墨字黑黑的；有的很旧，纸张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很多人翻过。

“小姑娘，过来看看。”苏掌柜朝她招手。

白璃烟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诗集，叫《江南集》，里面写的都是江南的风景——西湖的荷花，太湖的帆船，扬州的杨柳，苏州的园林。她翻开一页，看见一首写西湖的诗：“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西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看。那些字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幅画——绿色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湖面，一首铺到天边；红色的荷花，在阳光下开着，红得像火。她从来没有去过江南，没有见过西湖，可她觉得，她看见了。

“好看吗？”苏掌柜问。

“好看。”白璃烟说。

“拿去看吧。”苏掌柜说，“看完了再还我。”

白璃烟把书抱在怀里，走回角落里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首诗都要念好几遍，念到记住了，才往下看。她不喜欢囫囵吞枣地看，她觉得书要慢慢地看，像喝茶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才能品出味道来。看快了，什么都没记住，跟没看一样。

她看到下午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请问，这里是汲古斋吗？”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白璃烟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裳，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色的长衫，黑色的腰带，黑色的布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垂着一圈黑纱，把脸遮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棵黑色的树，长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

苏掌柜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是。你找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透过黑纱，往书店里面看。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从柜台上扫过去，从苏掌柜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里。落在白璃烟身上。

白璃烟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江南集》，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他了。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可她一看见他，就知道是他。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喊——是他，是他，就是他。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走进书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他走过书架，走过柜台，走过那一摞一摞的书堆，走到白璃烟面前，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纱在轻轻地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纱后面呼吸。

白璃烟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得见他的眼睛。黑纱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星星，在黑暗里发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白璃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不是害怕，是高兴。高兴得想哭。

那人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皮肤很白，白得像纸。那只手停在她面前，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白璃烟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西封信——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西封。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他手心里。

那人接过信，看了看，放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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