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烟一夜没睡。

她躺在客栈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房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飘飘悠悠的，像是没有重量。她看着那些灰尘，看了一夜。她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的，停不下来。

她想着那个人。他站在书店里，站在她面前，黑纱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他说：“你来了。”他说：“明天，曲江池。傍晚。”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听过这个声音。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住在地底下的时候，她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她站在奈何桥头，站在孟婆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汤。那个人站在她身后，说：“别喝了。跟我走。”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裳的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星星。她跟着他走了。走过奈何桥，走过忘川河，走过那些发光的石头，走出地府，走到地面上。他把她送到出口，说：“去吧。去长安。到了长安，我会来找你。”她问：“你是谁？”他没有回答。她问：“你叫什么？”他没有回答。她问：“你为什么救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有人让我救你。”她问：“谁？”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黑衣裳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走到地面上，看见了太阳，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星星。看见了大海，看见了山，看见了树，看见了花。看见了人。她站在阳光底下，忽然想起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像是两颗星星，在黑暗里发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黑，很暖。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睡不着。脑子里还是那个人。他站在书店里，站在她面前，黑纱在飘。她伸出手，想掀开黑纱，看看他的脸。可她没有。她不敢。她怕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怕他不是她等的那个人。她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如果他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窗户外面己经亮了。东边的天是淡红色的，太阳快出来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阳光的味道。今天，她要去曲江池。傍晚。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让她等这么久。可她不在乎。他来了就够了。

她下了床，穿好衣裳。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旧的，是前几天在街上买的新的。白色的，跟旧的那件一样白，可料子好一些，软一些，穿在身上很舒服。她把头发梳好，用那根木簪子别着。她照了照镜子——镜子是客栈掌柜的，铜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可她觉得，今天自己好看一些。不是脸好看，是眼睛好看。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她走出客栈，站在街上。长安的早晨很热闹。卖包子的，蒸笼一打开，白气呼呼地冒上来，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卖豆腐脑的，一个木桶，上面盖着白布，揭开布，嫩的豆腐脑在桶里晃悠。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一串的糖葫芦，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她站在街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长安真好。有吃的，有喝的，有看的，有玩的。有苏掌柜那样的好人，有云飞扬那样的朋友。有那个人。他来了。他在长安。她深吸了一口气，往汲古斋的方向走。不是去看书，是去告诉苏掌柜一声。她今天不去看书了，她要去曲江池。

走到汲古斋门口，门开着。苏掌柜正在扫地，拿着那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门口的碎石子。看见她，笑了。

“今天来这么早？”

“不来看书。”白璃烟说，“来跟您说一声。今天不去看书了。”

苏掌柜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新的白衣裳，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亮亮的眼睛。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很慈祥。

“去吧。”他说，“好好去。”

白璃烟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姑娘。”苏掌柜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苏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拿着。路上吃。”

白璃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粒金黄的桂花，跟桃源村的那次一模一样。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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