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来得又快又急。十月刚过，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秋天那种干爽的凉，而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钻进衣领里，钻进袖口里，钻进骨头缝里。云飞扬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窗户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花，用手指一碰就化了，凉丝丝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个老人在打哈欠，张着没牙的嘴。

陈之远给他加了一件棉袄，黑色的，厚厚的，穿上去像一只笨拙的黑熊。他不爱穿，觉得胳膊抬不起来，剑也挥不利索。陈之远瞪了他一眼，说冻坏了更挥不利索。他只好穿上。白璃烟看见他的时候笑了好一会儿，说他像一只穿了衣裳的猴子。他也不恼，跟着笑。她笑够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热姜汤递给他，说苏掌柜给的，驱寒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首咧嘴，可喝完之后，从喉咙到肚子都是暖的。

这天傍晚，云飞扬练完剑，坐在大唐官府门口的石阶上等白璃烟。天己经黑了，风很大，呼呼地吹，把街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下去。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冷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夏天的时候，朱雀大街上一到傍晚就挤满了人，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遛弯的、聊天的，热闹得像是赶集。现在不行了，天太冷，大家都缩在家里，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袍的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揣着手，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白璃烟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很快，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她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食盒递给云飞扬

她把手里的纸递给他。“你看这个。”

云飞扬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告示，黄纸黑字，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大印。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出来的。他念了一遍，念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住了。

“十二门派大比？”他抬起头。

“嗯。”白璃烟说，“今天贴在朱雀大街上的。苏掌柜看见了，撕了一张给我。”

云飞扬低下头，继续看。告示上写着——为增进三界各派情谊，切磋武学技艺，兹定于腊月初八，在长安城演武场举办十二门派大比。各门派可派遣弟子参赛，优胜者将获得丰厚奖励。落款是大唐官府和化生寺联合盖章。

“腊月初八，”云飞扬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

“你想参加？”白璃烟问。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参加。他当然想参加。来长安快两个月了，他每天都在练剑，从破军第一式练到第五式，从木剑练到铁剑，从没有气练到有了气。他不知道自己练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跟别人比是什么水平。他需要一场比试，来检验自己。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他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连破军九式都没有学完。那些师兄们练了好几年，有的练了十几年。他能比得过他们吗？

“我不知道。”他说，“得问问陈教头。”

白璃烟点点头，没有再说。她坐在他旁边，从食盒里拿出两碗面，一碗递给他。面是鸡汤面，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块鸡肉卧在面条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从碗里冒上来，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云。云飞扬喝了一口汤，很鲜，鲜得他浑身都暖了。

“苏掌柜真好。”他说，“天天给咱们汤喝。”

“嗯。”白璃烟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穷过，知道穷人的难处。现在日子好过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云飞扬吃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璃烟，你说十二门派都来，那地府来不来？”

白璃烟的筷子停了一下。

“地府？”她想了想，“应该来吧。地府也是十二门派之一。”

“那孟三会不会来？”

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孟三，那个救她的人，孟婆的儿子。他给了她玉佩，告诉她等一个人，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知道。”她说，“也许来，也许不来。”

“你想见他吗？”

白璃烟想了想。

“想。”她说，“他救了我，我还没谢他。”

云飞扬点点头，没有再说。他吃完面，把碗放进食盒里。白璃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走了。”她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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