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云飞扬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有一点点发白。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炒豆子；近处有风声，呼呼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衣裳穿好，把两把剑背在背上。西法青云在右边，破军在左边，一温一凉，一轻一重。他背着它们，觉得踏实。

他走出宿舍，院子里空无一人。师兄们都回家过年了，大唐官府里只剩下他一个弟子。程咬金也回家了，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包点心和几两银子，说“好好过年，别亏着自己”。陈之远也走了，走之前让他把破军九式练熟，说回来要检查。他把点心揣在怀里，银子放在枕头底下，没舍得花。

他走出大唐官府，往汲古斋的方向走。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只有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的黄的，在晨风里微微摇晃。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很清脆。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天。天边有一层淡红色的光，太阳快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清晨的味道。

走到汲古斋门口的时候，天己经亮了。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走进去，看见苏掌柜正在揉面。苏掌柜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蓝色的棉袍，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也是蓝色的，帽檐儿压得低低的，露出两只耳朵。他看见云飞扬，笑了。

“来了？这么早。”

“睡不着。”云飞扬说，“我来帮忙。”

苏掌柜把一块面团递给他。“揉。揉到光溜了就行。”

云飞扬接过面团，开始揉。他力气大，面团在他手里很快就光溜了。苏掌柜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比你白璃烟揉得好。她揉了半天，还是疙疙瘩瘩的。”

“她来了？”

“来了。在里屋剁馅呢。白菜猪肉，韭菜鸡蛋，两种。你去看看。”

云飞扬走进里屋，看见白璃烟正在剁馅。她站在案板前面，双手握着菜刀，一下一下地剁，动作很慢，可很认真。白菜被剁得细细的，碎碎的，混着猪肉，红白相间，很好看。她今天也穿了新衣裳，还是白色的，可料子比旧的那件好，领口和袖口绣着淡蓝色的花纹。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用那根木簪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云飞扬，笑了。

“来了？”

“嗯。”云飞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帮你。”

“你会剁馅吗？”

“会。在桃源村的时候，我帮孙厨娘剁过。”

白璃烟把菜刀递给他。他接过来，开始剁。他力气大，节奏快，案板被他剁得咚咚响。白璃烟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轻点，案板要碎了。”

云飞扬放轻了一些，可还是很响。白璃烟也不在意了，站在旁边，帮他把剁好的馅收到盆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剁，一个收，不一会儿就把两种馅都剁好了。

苏掌柜端着揉好的面走进来，看了看馅，点了点头。“咸淡呢？尝了没有？”

白璃烟用手指蘸了一点白菜猪肉馅，放进嘴里尝了尝。“淡了。”

苏掌柜撒了一把盐。她又尝了尝。“好了。”

三个人开始包饺子。苏掌柜擀皮儿，云飞扬和白璃烟包。苏掌柜擀皮儿的手艺很好，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张皮儿出来，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大小一模一样。云飞扬包得丑，皮儿捏不紧，馅儿老往外跑。白璃烟包得好看，皮儿捏得细细的，褶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你包的这是什么？”白璃烟看着云飞扬手里的饺子，笑了。

“饺子。”云飞扬说。

“这是饺子？这明明是包子。”

“包子就包子，能吃就行。”

苏掌柜笑了。“别管好看不好看，煮熟了都一样。”

三个人包着饺子，聊着天。苏掌柜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苏州来长安，怎么开了这家书店，怎么认识了那些老顾客。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就停了，想一想，再接着讲。云飞扬和白璃烟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笑一笑。书店里很暖和，火盆烧得旺旺的，炭火噼啪地响。饺子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混着面粉的味道，混着肉馅的味道，混着苏掌柜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包到一半的时候，苏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差点忘了，糖饺子。”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糖，舀了一勺，包在一个饺子里。“谁吃到这个，来年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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