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长安城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没有鞭炮声，没有喧哗声，连狗都不叫了。街上铺着厚厚一层红色的炮仗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枯叶上。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混着昨夜饺子留下的香气，还有一丝丝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酒味。云飞扬走在朱雀大街上，脚下的碎屑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他昨晚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掌柜的事。三十多年，等一个人。从苏州到长安，一千多里路。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等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不知道那个叫小荷的女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苏掌柜，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他只知道一件事——苏掌柜等了她三十多年，现在终于有了她的消息。他不能不去。

走到汲古斋门口的时候，门己经开了。苏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胡子刮得精光，连耳朵后面都擦过了。他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十岁。看见云飞扬，他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有一丝紧张。

“来了？”

“嗯。”云飞扬走进去，“白璃烟呢？”

“在后面换衣裳。女孩子，出门慢。”

话音刚落，白璃烟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棉袍，不是平时那件白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梅花，很素净，也很好看。头发也梳得不一样了，不是用木簪子别着，而是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白色的头绳，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云飞扬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穿这个颜色？”

白璃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不好看吗？”

“好看。”他说，“就是……不习惯。”

苏掌柜笑了。“好看。青色的好，像春天的颜色。”他从柜台上拿起那本《花间集》，放进怀里，拍了拍。“走吧。”

三个人走出汲古斋，往城南的方向走。长安城的城南是老百姓住的地方，不像朱雀大街那样宽敞气派。这里的街道窄，房子矮，墙头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地方还长着枯草。巷子七拐八拐的，像迷宫一样。地上没有铺青石板，是泥土路，年三十下了点雪，化了之后踩得泥泞不堪。云飞扬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一步滑一步。

苏掌柜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巷口就停下来，看看门牌号，摇摇头，继续走。他的手一首揣在怀里，握着那本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他不说话，只是走。云飞扬和白璃烟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三个人沉默地走在城南的巷子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鸡叫声。

找了大约一个时辰，苏掌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扇门是木头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己经褪色了，字也模糊了，只能看出几个笔画。门牌上写着“柳巷十七号”。

苏掌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是这儿吗？”云飞扬轻声问。

苏掌柜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门里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也许不在家。”白璃烟说。

苏掌柜摇了摇头。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小，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墙角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铺着一条旧毯子。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苏掌柜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走进院子，一步一步地往屋子那边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苏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妇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十多年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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