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长安城的天格外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那种透亮的、像水洗过的蓝,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太阳挂在正当中,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刚刚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意,带着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香味,还带着一丝丝从渭河飘来的水汽。
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觉得今天的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气在身体里面流,像一条小河,慢慢的,稳稳的。今天的气像一条大河,汹涌澎湃,从胸口冲到胳膊,从胳膊冲到指尖,恨不得从指尖冲出去,冲到天上去。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浑身都是劲,不用就难受。
他拔出破军,开始练剑。
刺。一剑出去,剑尖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啸,比平时响得多,像哨子,像鸟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剑歪了。他收回来,再来。刺。又是一声尖啸,比刚才还响。他没有抖,剑首首地刺出去,剑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剑,愣住了。他的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像是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炸开了,气从炸开的地方涌出来,汹涌澎湃,拦都拦不住。
“春分。”陈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飞扬转过身。陈之远站在演武场边上,穿着一件薄棉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很少在上午出现,更很少端着茶出现。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云飞扬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许是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也许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春分怎么了?”云飞扬问。
“春分昼夜平分。”陈之远说,“从今天起,白天比黑夜长。阳气上升,万物生发。你的气也跟着生发了。一年的气,从今天开始最旺。到夏至达到顶峰,到秋分开始回落,到冬至跌到谷底。练剑的人,要顺着天时走。天时旺,你就多练。天时弱,你就养着。别跟天对着干。”
云飞扬第一次听说这个道理。他以前以为练剑就是练剑,什么时候都一样。可陈之远说,不一样。天时不同,气也不同。要顺着天时走,不能逆着来。他想起冬天的时候,他的气懒洋洋的,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不用叫,自己就跑出来了。原来不是他练得好,是天在帮他。
“那我今天多练。”他说。
“嗯。”陈之远喝了一口茶,“今天练到太阳落山。别停。”
云飞扬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练。刺,扫,劈,挑,转,落,穿,破军。一式接一式,一变接一变。他的气越来越旺,剑越来越快,破军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他练着练着,忽然觉得,不是他在练剑,是剑在练他。剑带着他的手,他的手带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带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带着他的心。心跟着剑走,剑跟着心走。分不清是心在动,还是剑在动。
白璃烟来的时候,太阳己经偏西了。她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云飞扬练剑。他练得很投入,没有看见她。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没停。剑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上下翻飞,左突右冲。她看不懂剑法,可她看得懂他。他在拼命。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超过自己。超过昨天的自己,超过今天的自己。
她站在那里,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等他自己停下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云飞扬停了。他把破军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可他笑了。因为他今天练了八个时辰,比平时多了一倍。他的气不但没有枯竭,反而越来越旺。像一口井,你越打水,水越往外涌。他不懂这个道理,可他感觉到了。
白璃烟走过去,把食盒递给他。“累了吧?”
“还行。”云飞扬说。他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白璃烟,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看你练得认真,没叫你。”
云飞扬点了点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三天没吃饭。白璃烟坐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那碗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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