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小县城之后,官道变得平坦了。不再有山路,不再有陡坡,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路两旁的树从松柏变成了柳树,柳条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在招手。田里的麦子己经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农人们在田里忙碌着,有的在浇水,有的在除草,有的在赶鸟。一个老头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红布,挥一下,喊一声,麻雀就呼啦一下飞起来,在空中转一圈,又落回去。老头再挥,再喊,麻雀再飞。反反复复,从早到晚。
云飞扬看着那个老头,忽然觉得种地比练剑还累。练剑是跟自己较劲,种地是跟天较劲,跟地较劲,跟鸟较劲,跟虫子较劲,跟什么都较劲。他爹选择当剑客,没选择种地,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想着想着,笑了。
“笑什么?”白璃烟问。
“没什么。”云飞扬说,“就是觉得种地挺累的。”
“你种过地?”
“没有。在桃源村的时候,孙大爷让我帮他种菜,我挖了两垄就跑了。太累了,腰疼。”
白璃烟笑了。“你练剑的时候怎么不嫌累?”
“练剑不一样。练剑是自己想练的,种地是别人让种的。自己想做的不累,别人让做的才累。”
白璃烟想了想。“你说得对。自己想做的不累。我看书的时候,看一天都不累。以前在地府的时候,让我干活,干一会儿就累。”
两个人边走边聊,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们走了整整一天,走了大约六十里路。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河。河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急,漩涡一个接一个,发出哗哗的声响。河边有一个渡口,停着几艘船,有大有小。最大的那艘能装几十个人,船头插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渡”字。船夫是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像抹了一层桐油。他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打瞌睡。
“船家,过河吗?”云飞扬喊了一声。
船夫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过。一个人五个铜板。”
云飞扬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递给船夫。船夫收了钱,站起来,把船板搭好。云飞扬和白璃烟走上船,坐在船尾。船上己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他们看了云飞扬和白璃烟一眼,又各自忙各自的了。
船夫撑开竹竿,船慢慢离开岸边,往对岸驶去。水流很急,船被冲得往下游漂,船夫用力撑着竹竿,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一边撑一边骂:“这鬼水,一天比一天急。再不下雨,河都要干了。干了还好,不干不浅的最难撑。”
云飞扬看着河水,河水很浑,看不见底。他忽然想起那颗珠子,摸了摸,还在。他又想起那封信,也摸了摸,还在。都在。他放心了。
船到河中间的时候,忽然颠了一下。不是被浪颠的,是从底下顶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船底。船上的人吓了一跳,几个妇人尖叫起来。船夫稳住竹竿,往水里看了看。
“什么东西?”
水里没有回答。船又颠了一下,比刚才更猛。船身倾斜了一下,一个货郎的担子滑倒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云飞扬站起来,往水里看。水很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水下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鱼,鱼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也不是木头,木头不会往上顶。是活的,在船底下游来游去。
白璃烟也站起来了。她的额头上,轮回印记在发光。很淡,很弱,可在发光。她看着水面,脸色很白。
“是水鬼。”她低声说。
云飞扬的手握紧了剑柄。“几个?”
“一个。可很大。至少在水里泡了几百年。”
船夫也听见了,脸色变了。他拼命撑船,想把船撑到对岸。可船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走不动。船在水里打转,一圈,两圈,三圈。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有的哭,有的喊,有的跪下来求菩萨保佑。
云飞扬拔出破军,走到船边。他往水里看了一眼,水很浑,什么也看不见。他把剑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牛叫,又像蛙鸣。然后,船猛地一歪,他站不稳,差点掉进水里。白璃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
“别用剑。”她说,“在水里打不过它。它一拽你就下去了。”
“那怎么办?”
白璃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轮回印记亮了,比刚才亮得多,白光照进水里,像一盏灯。水底下传来一声惨叫,船松了,开始往前走了。船夫拼命撑船,船像箭一样射向对岸。到了岸边,船上的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云飞扬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水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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