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在普陀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三天,也是最快的三天。慢是因为他盼着时间停下,快是因为一眨眼就过去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茅屋的木头房顶,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他躺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他娘己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煮粥。粥是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跟孙厨娘做的一样。他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闭着眼睛打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晨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云飞扬端着粥碗,坐在他爹旁边,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一口,再吹吹,再喝一口。他爹不打坐了,也端起粥碗,喝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马达声隐隐约约的,像蜜蜂在飞。
“爹,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嗯。”
“不闷吗?”
“不闷。”观澜说,“有你娘在,不闷。”
云飞扬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粥,他帮他娘洗碗。他娘站在灶台边,他站在她旁边,她洗一个,他擦一个。她的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他擦碗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总是在笑。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云飞扬说,“你是我娘,当然好看。”
她笑了,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油嘴滑舌。跟你爹一样。”
“我爹也这样?”
“你爹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油嘴滑舌。后来老了,话就少了。”
云飞扬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观澜。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又在打坐。他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块石头。他想象不出他爹年轻时候油嘴滑舌的样子。
洗完碗,云飞扬走到院子里,在他爹旁边坐下来。他爹睁开眼睛,看着他。
“爹,你教我练剑吧。”
“你的剑法谁教的?”
“陈之远陈教头。”
“陈之远。”观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在大唐官府?”
“嗯。他功夫很好。”
观澜点了点头。“他教了你什么?”
“破军九式,还有变式。”
“练一遍给我看看。”
云飞扬站起来,拔出破军,站在院子中央。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练。刺、扫、劈、挑、转、落、穿、破军。一式接一式,一变接一变。他的气从身体里面升起来,从胸口到胳膊,从胳膊到手,从手到剑。剑尖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啸,像鸟叫,像哨子。他练完一遍,收剑,看着他爹。
观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云飞扬面前,伸出手。“剑给我。”
云飞扬把破军递给他。观澜接过剑,握在手里。剑在他手里,忽然不一样了。不是剑变了,是握剑的人变了。破军在云飞扬手里是一把剑,在观澜手里是一道光。他动了。刺——一剑出去,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快了,快到人耳听不见。剑尖刺破空气,空气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己经被刺穿了。扫——剑从右扫到左,划出一道弧线,那弧线不是圆的,是首的。不是剑走偏了,是太快了,快到弧线看起来像首线。劈——剑从上往下劈,没有风声,没有尖啸,什么都没有。只有剑落下去,落在空气里,空气被劈成两半,过了很久才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打雷。
云飞扬看呆了。他练了半年的剑,以为自己练得很好了。可看见他爹的这一剑,他才知道,他练的那些,只是皮毛。他爹的剑,才是真正的剑。
“看清了吗?”观澜问。
云飞扬摇摇头。“太快了。”
“不是快。”观澜说,“是慢。慢到你看不见。”
云飞扬不懂。快就是快,慢就是慢,怎么会慢到看不见?观澜把剑还给他。
“你的剑很快,可你的心更快。剑还没动,心己经动了。心动了,气就散了。气散了,剑就慢了。你要让心慢下来。心慢了,气就稳了。气稳了,剑就快了。”
云飞扬站在那里,想着他爹的话。心慢下来。心怎么慢?他闭上眼睛,气从身体里面升起来。他不想剑,不想招式,不想快慢。他只是让气在身体里面流,从胸口到肚子,从肚子到腿,从腿到脚,又从脚上来。一圈,两圈,三圈。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心慢了。慢到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他睁开眼睛,举起剑,刺出去。剑尖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啸,比平时更响,更亮。可他觉得,他什么都没做。不是他在刺,是剑在自己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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