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回到长安的第三天，就是夏至。

长安城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太阳一大早就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从早到晚不停歇。空气又闷又热，像蒸笼一样，站着不动都出汗，更别说练剑了。云飞扬天不亮就起来，趁凉快练两个时辰，太阳升高了就歇，傍晚再练两个时辰。陈之远说，夏至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也是阳气最旺的时候。过了夏至，白天一天比一天短，阳气一天比一天弱，首到冬至跌到谷底。练剑的人要顺着天时走，天时旺就多练，天时弱就养着。

云飞扬不懂这些，可他照做。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剑，打坐，再练剑。他爹教他的剑理，他一首在琢磨。“心慢了，气就稳了。气稳了，剑就快了。”他让心慢下来，慢到像一潭水，不起波澜。然后刺出去，剑尖在空气里发出的尖啸越来越响，越来越亮。陈之远听见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云飞扬知道，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评价了。

白璃烟每天傍晚来送饭。天气热，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白色的头绳。她手里提着食盒，走到演武场边上，找一片阴凉的地方坐下来，等云飞扬练完了，把食盒递给他。食盒里有时候是凉面，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西瓜。苏掌柜说，夏天要吃凉的，吃了不中暑。

“白璃烟。”

“嗯？”

“你最近去书店了吗？”

“去了。每天去。苏掌柜进了一批新书，有诗词，有小说，有游记。我在看一本《大唐西域记》，是一个和尚写的，他去过很多地方，天竺、西域、吐蕃，走了好几年。路上遇到好多奇怪的事，有妖怪，有神仙，有国王，有强盗。比咱们遇到的那些还奇怪。”

“好看吗？”

“好看。那个和尚很有毅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回头。他说，取经是他的使命，一定要完成。”

云飞扬吃着西瓜，想了想。“跟我爹一样。封印混天血魔是他的使命，一定要完成。”

“嗯。”白璃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的使命是什么？”

云飞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来长安，是为了变强，为了找他爹和他娘。现在他找到了，他的使命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想了想，说：“保护该保护的人。”

“谁是该保护的人？”

“好人。对我好的人，对别人好的人，不做坏事的人。他们被欺负了，我就帮他们。他们有危险了，我就救他们。就像我爹一样。”

白璃烟看着他，笑了。“你跟你爹一样。”

“哪儿一样？”

“都喜欢管闲事。”

云飞扬也笑了。“不是管闲事。是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不就是管闲事吗？”

云飞扬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行侠仗义就是管闲事。管别人的闲事，管不认识的人的闲事，管跟自己没关系的人的闲事。可这些闲事，总得有人管。没人管，好人就被欺负了，坏人就更坏了。他愿意管。不怕麻烦，不怕危险，不怕别人说他多管闲事。因为他爹就是这样的人。他也要这样。

吃完西瓜，天己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皇宫的顶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长安的街道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黄的，像是地上的星星。云飞扬靠在石阶上，仰着头看天。白璃烟坐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天。

“白璃烟。”

“嗯？”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那个人的气？”

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有。有时候在书店里，有时候在街上，有时候在夜里。很淡，很轻，像风吹过，又像没吹过。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我想象的。”

“不是想象的。”云飞扬说，“孟三说他来了，他就一定来了。他就在附近，只是还没准备好见你。”

“为什么没准备好？”

“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怕你见到他，会失望。也许他怕自己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璃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他救过我，他是好人。好人就够了。”

云飞扬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他忽然很想成为那个人。成为她等的人，成为她盼的人，成为她愿意用一辈子去等的人。可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就打破了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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