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顶，脑子清醒得像一潭水。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房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飘飘悠悠的，像是没有重量。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一夜。心里想着那个人。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让白璃烟等那么久？他想了无数个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化生寺。李慕白在给他治伤。等伤好了，他就来见白璃烟。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把衣裳穿好，把三把兵器背在背上。他推开门，走到演武场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有一层淡淡的白色。演武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演武场中央，拔出破军，闭上眼睛。气从身体里面升起来，从胸口到胳膊，从胳膊到手，从手到剑。他让心慢下来，慢到像一潭水，不起波澜。然后刺出去。剑尖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啸，很响，很亮。可他觉得不够。他又刺了一剑，更响，更亮。还是不够。他一剑接一剑，刺到胳膊酸了，手抖了，可他没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只知道心里有一股气，不发泄出来，憋得难受。

陈之远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他。他没有停，继续刺。陈之远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心不静。”

云飞扬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我知道。”

“为什么不静？”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陈教头，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陈之远愣了一下。“等过。”

“等到了吗？”

“没有。”

“你等了多久？”

“十年。”

云飞扬的心沉了一下。十年。等了十年，没有等到。他不知道陈之远等的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不知道陈之远为什么还要等。他只知道，等一个人很难。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可还是要等。因为答应过。人说了话就要算数。

“陈教头，你还等吗？”

陈之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等了。等不到了。”

他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云飞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敬佩，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练剑。

中午，云飞扬去了汲古斋。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见那个人？那个人跟他没关系。那个人是白璃烟等的人，不是他等的人。他去了能说什么？说“你好，我是云飞扬，白璃烟的朋友”？说“你为什么不早来？她等了你很久”？说“你来了就好，她一首在等你”？他不知道。可他要去。他要去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样的。看看他凭什么让白璃烟等那么久。

汲古斋的门开着。苏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小荷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白璃烟不在。

“苏掌柜，白璃烟呢？”

“去化生寺了。”苏掌柜说，“早上来了一个人，说是化生寺的，叫什么慧安。他跟白璃烟说了几句话，她就跟他走了。”

云飞扬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说什么了？”

“没说。她只是脸色变了，然后就跟他走了。我还没来得及问。”

云飞扬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穿过朱雀大街，拐进那条小巷子，跑过大唐官府，跑过曲江池，跑过一片一片的田野，跑到化生寺门口。化生寺在长安城外，终南山上。寺庙很大，黄墙黛瓦，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庙门开着，里面传来钟声和诵经声，咚——咚——咚——，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声接一声，在山上回荡。

云飞扬站在庙门口，喘着气。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往里走，走过大殿，走过偏殿，走过院子。他看见了白璃烟。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头上没有头发，光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很瘦，很高，肩膀很宽。他的脸很白，棱角分明，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拄着一根禅杖，禅杖上的铜环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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