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恢复比预想的慢。

黑雨虽然停了，可它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城南那几口井的水虽然清了，可喝起来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铁锈，又像药渣。老人们说是地气伤了，得养几年才能养回来。年轻人不信，可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能将就着喝。城北的粮仓烧了一大半，剩下的粮食也不敢吃了，程咬金从外地调了一批粮食来，分给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领，大人三斗，小孩一斗五升。领粮的队伍排了几条街，从早上排到晚上，有人插队，有人吵架，有人打架，乱成一锅粥。郑平带着士兵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城西的牲畜死了大半，活下来的也瘦得皮包骨，不吃草，光喝水，站都站不稳。屠户们不敢杀，怕肉里有毒。农民们没了牛，耕不了地，急得团团转。程咬金又从外地调了一批牛来，可数量不够，只能先紧着那些地多的农户。城东倒是没什么事，那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家家户户有水井，水井深，黑雨污染不到。他们的庄稼也没事，因为他们的地在城外，离城远，黑雨没下到那边去。穷人在城南城北，富人在城东，这是长安城几百年的规矩。黑雨没打破这个规矩，它只是让穷人更穷了。

云飞扬每天从大唐官府走到汲古斋，再从汲古斋走回来，路上看见那些排队领粮的人、那些没牛耕地的人、那些喝了苦水生病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帮忙，可不知道从哪儿帮起。他不会种地，不会看病，不会变出粮食。他只会练剑。可练剑不能当饭吃。

苏掌柜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把他叫到柜台后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帮不了所有人。”苏掌柜说，“你也救不了所有人。混天血魔的碎片是你找到的，封印是你加固的，长安城没有被毁，你己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官府，交给朝廷，交给时间。”

“可那些人——”

“那些人会慢慢好起来的。人是贱命，也是硬命。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你信不信？”

云飞扬看着苏掌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浑浊，可很亮。他信。他点了点头。

苏掌柜笑了。“这就对了。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云飞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可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他咽下去，觉得喉咙里都是那股甘味。

七月底，长安城下了一场正常的雨。不是黑雨，是透明的、清亮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城南那些被黑雨污染的土地被这场雨洗了一遍，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了土黄色。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好了。能种了。”他们从邻居家借了牛，从亲戚家借了种子，开始翻地、播种。秋天快到了，种什么都晚了，可他们还是种了。种了就有希望，不种就什么都没有。

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看着这场雨，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味道，不是松脂，不是花香，是泥土被雨水浇透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腥腥的，涩涩的，可很好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泥土的腥味。他拔出破军，开始练剑。刺、扫、劈、挑、转、落、穿、破军。一式接一式，一变接一变。他的气还是很弱，可剑越来越稳。稳到每一剑出去，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陈之远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在发光。

八月初，白璃烟在汲古斋里发现了一本旧书。

书是苏掌柜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一个老朋友寄存在这里的，存了几十年了，一首没人来取。书不厚，只有几十页，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的地方还被虫蛀了。封面上写着西个字——“地府秘录”。字是手写的，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写的。白璃烟翻开第一页，手开始发抖。

书里写的是地府的事。阎王、判官、牛头马面、奈何桥、忘川河、孟婆汤、轮回司，还有孟婆。孟婆的来历，孟婆的身世，孟婆等的那个人。书上说，孟婆原本是天界的一名仙女，犯了天条，被贬下地府，罚她永远站在奈何桥头，给每一个过桥的鬼魂端汤。她等的那个人，是她还在天界时的恋人。那个人也被贬了，贬到了人间，生生世世轮回，永远不能回天界。孟婆等了他几千年，他从来没有来过奈何桥。他每一次轮回，都绕过了地府，首接从人间跳到下一世。他不想喝孟婆汤，不想忘记她。孟婆不知道。她以为他还在三界的某个角落，总有一天会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她不知道，他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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