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长安城的天气渐渐凉了。早上起来，草叶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亮晶晶的，像谁把碎银子撒在了上面。风从北边吹来，不再闷热，而是干爽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蝉不叫了，树上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秋天的味道。他的气恢复了大半，虽然不是巅峰状态，可比刚回来那几天强多了。每天打坐两个时辰，练剑两个时辰，雷打不动。陈之远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他不急。急也没用。气是养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白璃烟还是每天傍晚来送饭。天气凉了，食盒里的内容也换了，从凉面变成了热汤面，从绿豆汤变成了小米粥。苏掌柜说，秋天要养胃，不能吃凉的。云飞扬不信这个，可苏掌柜做的热汤面实在好吃，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一碗下去浑身都暖了。他每次都能吃两碗，有时候三碗。白璃烟笑他像猪，他说猪有什么不好，猪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什么都不用想，多自在。白璃烟说那你去当猪啊，他说当就当，你给我喂食就行。白璃烟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八月底，城南的庄稼熟了。那些老农在黑雨过后种下的东西，本以为收不成了，没想到长得还不错。玉米结了棒子，红薯长了块茎，白菜卷了心，萝卜冒了头。虽然比往年小了一圈，可毕竟是收成了。老农们蹲在地头，捧着那些小小的玉米、小小的红薯、小小的萝卜，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擦擦眼泪，把庄稼收回去，晒干，储藏，准备过冬。

云飞扬路过城南的时候，看见那些老农在地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桃源村。想起村长、张大娘、孙大爷、孙厨娘、小虎、豆豆。想起晒谷场上的青石板，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海边的礁石。想起那些桂花糕，想起那些红烧肉，想起那些偷桃子的日子。他想回去看看。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长安城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走。

九月，朝廷下了一道旨意，减免了长安城百姓半年的赋税。百姓们欢呼雀跃，说皇上圣明，说朝廷体恤民情，说好日子要来了。云飞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苏掌柜很高兴。苏掌柜高兴的时候，会多做一个菜。那天他做了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锅鸡汤。云飞扬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撑得走不动路。白璃烟笑他，他说难得苏掌柜高兴，不能浪费。白璃烟说你就是贪吃，他说贪吃有什么不好，能吃是福。

九月中的一天，李慕白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银色腰带，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大唐官府门口，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白色的树。云飞扬看见他，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慕白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墨羽死了。”

云飞扬愣了一下。“死了？”

“嗯。慧明师叔说的。地府传来的消息，墨羽的魂灯灭了。他的魂魄散了，回不来了。”

云飞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墨羽是他的敌人，几次想杀他，几次想夺走碎片，几次差点毁掉长安城。他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死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怎么死的？”

“不知道。也许是你刺他那两剑，也许是混天血魔被封印后，他的力量来源断了。也许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没人知道。”

云飞扬沉默了很久。“李慕白，你说墨羽为什么要帮混天血魔？”

李慕白想了想。“也许他觉得混天血魔能给他想要的东西。力量、权力、自由。也许他被骗了，也许他走投无路，也许他天生就是坏人。我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李慕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我觉得他是一个走错路的人。他想走自己的路，可他走错了。走到最后，回不了头了。”

云飞扬想着这句话，想了很久。走错路的人。他也差点走错路。如果他没有去长安，没有拜师学艺，没有遇到白璃烟、李慕白、程咬金、陈之远、苏掌柜、小荷，他也许也会走错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走的路是对的。有爹，有娘，有姐姐，有朋友，有剑，有气。他什么都不缺。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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