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立冬。

长安城一夜之间冷了下来。不是霜降那种凉，是刺骨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云飞扬换上了小荷给他做的棉鞋，又穿上了他娘给他做的棉袍，青色的，厚墩墩的，穿上去像一只笨拙的熊。他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时候，陈之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云飞扬觉得那眼神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嫌弃。欣慰的是他穿暖和了，嫌弃的是他看起来太胖了。他不在乎。暖和就行。

白璃烟也换上了冬装。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毛，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白色的头绳。她站在汲古斋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等着云飞扬。远远看去，像一个雪人。云飞扬走过去，她把食盒递给他。

“今天吃什么？”

“饺子。立冬吃饺子，不冻耳朵。”

云飞扬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两碗，觉得浑身都暖了。

“苏掌柜呢？”

“在后面陪小荷。小荷这两天腿疼，下不了床。苏掌柜给她熬了药，在喂她喝。”

云飞扬心里一紧。“小荷奶奶怎么了？”

“老毛病。天冷了，关节疼。她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冬天也疼。吃了药就好。”

云飞扬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他把食盒还给白璃烟，走进书店，走到后面。小荷躺在床上，腿上盖着两条被子，脸色有点白，可精神还好。苏掌柜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她。她看见云飞扬，笑了。

“来了？”

“来了。您腿还疼吗？”

“好多了。喝了药，暖了就不疼了。”

云飞扬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小荷。她的脸上皱纹很深，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老老的、却依然明亮的星星。

“小荷奶奶，等天暖和了，我带您去普陀山。那边的海好看，桃花好看，空气也好。您去了，腿就不疼了。”

小荷笑了。“好。等天暖和了，你带我去。我去看看你娘，看看你爹。看看你种的那些桃树。”

云飞扬的鼻子酸了。他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掌柜把最后一口药喂完，用毛巾擦了擦小荷的嘴角，站起来。他看着云飞扬，笑了。

“你这孩子，心善。心善好，心善的人，老天爷保佑。”

云飞扬站起来，走出后院。白璃烟还在柜台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她看见云飞扬出来，把书放回架子上。

“走吧。你还要练剑。”

两个人走出汲古斋，走在朱雀大街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裳猎猎作响。街上的人很少，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缩着脖子，揣着手，走得飞快。云飞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小荷的腿。他想起他娘，他娘的腿也不好，在普陀山的时候，走路多了就疼。他娘说是在地府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地府阴冷，待久了，骨头就坏了。他想给他娘买点药，可不知道买什么。苏掌柜说，治关节疼最好的药是独活，可独活很贵，他买不起。

“白璃烟，你知道独活吗？”

“知道。一味中药，治关节疼的。你想给你娘买？”

“嗯。可太贵了。”

白璃烟想了想。“不用买。普陀山上就有。独活长在山坡上，叶子大大的，花是白色的，根是黄的。你回去的时候，上山挖一些就行了。”

云飞扬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云飞扬笑了。他走得更快了，步子也大了。他想快点回普陀山，看看他娘，看看他爹，看看那片竹林，看看那间茅屋。可他不能现在走。长安城还有很多事要做。混天血魔虽然被封住了，可它的影响还在。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需要安慰，那些失去家园的人需要帮助。他要在这里等，等一切恢复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急切压下去。

立冬过后第三天，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像盐，像糖，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白面。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在树梢上，把光秃秃的树枝描出一道白边。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仰着头，看着雪落下来。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化了，变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没味道。跟陈之远说的一样，雪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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