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霜降。
长安城一夜之间变了颜色。屋顶上的瓦片白了,树上的叶子白了,地上的草也白了。不是雪,是霜。薄薄的一层,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可化之前好看得很,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层盐。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些白霜慢慢化成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滴答滴答的,像在下雨。他伸出手,接了一滴,凉丝丝的。他舔了一下,不咸,是淡的。
“霜不是盐。”陈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白了,可洗得很干净。他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我知道。”云飞扬把水滴甩掉,“就是想尝尝。”
“什么味道?”
“没味道。”
陈之远点了点头。“霜没味道。雪也没味道。雨也没味道。只有海水有味道,咸的。”
云飞扬想起桃源村的海,想起那片咸咸的海风,想起那块他常坐的大礁石。他离开桃源村快一年了。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拜了师,学了剑,交了朋友,打了鬼,毁了召唤阵,封了混天血魔。他找到了爹娘,找到了姐姐。他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偷懒,还是喜欢在石阶上坐着看天。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秋天的味道。
“陈教头,今天练什么?”
“破军。从头练。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天黑。”
云飞扬点了点头,拔出破军,开始练。刺、扫、劈、挑、转、落、穿、破军。一遍,两遍,三遍。他的气越来越稳,剑越来越准。每一剑出去,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陈之远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他的眼睛在发光。那光是满意的光,是放心的光,是一个师父看着弟子长大的光。
中午,云飞扬去汲古斋吃饭。白璃烟己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棉袍,领口绣着淡蓝色的花纹,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白色的头绳。她看见云飞扬,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教头让我歇一个时辰。下午再练。”
两个人走进书店。苏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小荷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看见云飞扬,把书放下,朝他招手。
“过来,过来。”
云飞扬走过去。小荷从毯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底子,鞋口镶着一圈毛边。
“天冷了,你那单鞋不顶用。我给你做了一双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云飞扬脱下旧鞋,把棉鞋穿上。大小刚好,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几步,觉得脚底板都是暖的。
“谢谢小荷奶奶。”
“谢什么?你叫我一声奶奶,我给你做双鞋,应该的。”
云飞扬的鼻子酸了。他忍住眼泪,没有哭。他己经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可小荷奶奶的鞋真的很暖,暖到他心里去了。
吃完饭,云飞扬帮苏掌柜劈柴。苏掌柜年纪大了,劈不动了,以前都是请人劈,可今年请不到人,都忙着收庄稼去了。云飞扬劈了一个时辰,把后院堆的木头全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墙。苏掌柜看着那堵墙,笑了。
“你这孩子,力气真大。”
“练剑练出来的。”
“练剑好。练剑能劈柴,劈柴能练剑。两不耽误。”
云飞扬笑了。他觉得苏掌柜说得对。练剑和劈柴,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力气,都是用准头,都是用耐心。劈好了柴,冬天就能烧火取暖。练好了剑,坏人来了就能打跑。都是好事。
下午,云飞扬回到演武场,继续练剑。陈之远己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把木剑。
“今天教你一个新东西。”
“什么?”
“不是剑法,是心法。”
陈之远把木剑递给云飞扬。“拿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云飞扬接过木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可他的脑子不听使唤,一会儿想到白璃烟,一会儿想到他爹,一会儿想到他娘,一会儿想到混天血魔。念头一个接一个,像一群蜜蜂,嗡嗡嗡的,赶不走。
“心要空。”陈之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不想,是让念头自己来,自己走。你不跟着它走,也不赶它走。它来了,你知道它来了。它走了,你知道它走了。你不留它,也不追它。”
云飞扬试着做。念头来了,他看见了,不跟着走。念头走了,他看见了,不留。一个念头过去,另一个念头过来。他像坐在河边的人,看着河水从面前流过,不伸手去捞,也不伸手去挡。他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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