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掌柜和小荷在普陀山住了七天。七天里，云飞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早上还是去后山练剑，可练完剑之后，不再是回家吃饭，而是多了一个去处：陪苏掌柜和小荷在岛上转转。他带着他们去了普济寺、法雨寺、慧济寺，去了南海观音、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小荷腿脚不好，走不快，他们就慢慢地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苏掌柜拄着拐杖，小荷扶着云飞扬的肩膀。白璃烟走在前面，偶尔回过头来看看他们，笑一笑，又转回去。他爹和他娘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跟着的时候，他爹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移动的树。他娘走在他爹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像年轻时候一样，肩并着肩。

“飞扬，你爹和你娘感情真好。”小荷说。

“嗯。他们等了好多年，等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等到了就好。怕的是等不到。”

云飞扬想起他亲娘。她等到了吗？她等的那个人是谁？是他爹吗？还是别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留给他的那枚玉佩，他天天戴着，贴着胸口。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看看，看看那个“飞”字，看看那笔秀气的字迹。他想象着她的样子——也许跟他现在的娘很像，也许不像。他不知道。他只能想象。

“小荷奶奶，您等到了苏掌柜，高兴吗？”

“高兴。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当然高兴。”

“您恨他吗？恨他让您等了那么久？”

小荷想了想。“不恨。等一个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爱一个人，就愿意等他。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不管多久，都愿意等。”

云飞扬听着，心里忽然很暖。他想他亲娘也许也在等。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不知道等到了没有。他希望她等到了。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平安。

七月十二，苏掌柜和小荷走了。船从码头出发，往对岸驶去。苏掌柜站在船尾，朝他们挥手。小荷坐在船中间，也朝他们挥手。云飞扬站在码头上，也朝他们挥手。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心里有点空。可他告诉自己，他们还会再见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

“走吧。”白璃烟说，“回去练剑。”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很高，很首，一节一节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云飞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想苏掌柜，想小荷，想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他们等到了，他很高兴。可他亲娘呢？她等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能等。等她出现，等她回来，等她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没有给她丢人。

回到茅屋，他娘己经做好了饭。西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把菜吃得精光。他娘看着他吃，笑了。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有心事？”

“没有。”

他娘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有心事，可他不说，她就不问。她只是默默地给他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他吃了，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他吃了三碗饭，把菜吃得精光。他娘笑了。

“这才是我的儿子。”

云飞扬也笑了。

下午，他去后山练剑。青云剑法第八式“穿云追月”。这一式是“穿云”和“追云”的合体，先穿后追。剑从高处落下来，穿过云层，然后追着月亮走。月亮在天上，云也在天上。穿过云，追上月亮。动作很复杂，气要转五圈。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肩膀，从肩膀到手，从手到剑。五圈一气呵成，不能断。断了，就穿不过，追不上。

他练了几天，五圈总是断在第西圈。不是腰到肩膀断了，就是肩膀到手断了。他有点着急，可他告诉自己不能急。他爹花了十年，他花一年，两年，三年，总能练成。

七月十五，中元节。

普陀山上的寺庙都办法会，钟声、鼓声、诵经声，从早到晚不停。他娘带着他和他爹、白璃烟去了一趟普济寺，烧了香，磕了头，给死去的亲人超度。云飞扬不知道他有哪些死去的亲人。他没见过爷爷奶奶，没见过外公外婆，没见过他亲娘。他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他只能给他们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你们在哪儿，都要好好的。我会好好活着，不会给你们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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