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陪练馆先开了灯。

冷白灯管一根根亮起来，地胶上的白线先浮出来，球台边角跟着亮。捡球筐堆在墙边，塑料框口还挂着昨天没来得及理顺的球网夹。馆里没有主力台的独立区域，八张球台排成两列，谁上谁下，全看墙上那张训练表。

林峥拎着拍包进门，把外套挂到最靠边的铁钩上。铁钩歪着，挂上去得先把包带拧半圈，不然会掉。他挂了三个月，手都熟了。

球鞋踩上地胶，发出轻轻一声。旁边己经有人在空挥。前台那边的值班教练低头翻本子，头也没抬，只抬手指了下第五台。

“热身，二十分钟。待会儿补左手位。”

林峥点头，走过去，把拍包放下，拿拍，抹台，摆球。

陪练馆的早训很简单。谁缺人，谁上。谁临时要补线路，谁顶。今天主力组练前三板，二队练中远台相持，陪练组先把自己练活，再去给上面填空。名字在表上写不写都一个样，教练找得到人就行。

第五台对面站着个小个子陪练，反手缠着护指胶布，冲林峥扬了下下巴。

“你还没走？”

“名单没出。”

“那就算还活着。”

林峥把球抛给他，自己退半步，先接发。对方发了个短下旋，落点压中线。林峥上步，搓回去。对方转身起板，他侧开半个身位，挡住，落点压反手。两边来回不到十板，值班教练己经把人喊走。

“第五台，林峥，去三台，补左手位。”

林峥捡起地上的两个球，塞回筐里，又拎拍过去。

这就是陪练的早晨。脚底没站热，台子先换了。刚把一条线路摸顺，任务又变。今天练谁，教练随口一句。明天还有没有台子，没人先说。

训练馆门口贴着最新的冬训管理细则。最下面一行字，林峥昨天站着看完了。

第一季度预淘汰名单，于明日上午八点公示。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连标点都记住了。

合同今天到期。

国家队陪练的合同，三个月一签。签的时候写得很客气，期满评估，择优续留。翻成大白话，打得有用就留，打得没用就走。宿舍床位交出去，饭卡停掉，行李自己拉走。有人上午还在训练馆捡球，下午己经在站台啃面包。效率高得很，主打一个不耽误下一批人做梦。

林峥把一板侧身拉过去，球擦边出台。对面的人喊了声好运，继续发球。

值班教练走过来，盯着他脚下看了两拍。

“左脚别拖，跟不上就别装覆盖大。”

林峥应了一声，重新压低重心。

教练没多停，又走去别台。

陪练馆里谁都知道，林峥属于边缘那一拨。不是混子，也不是刺头。训练量不偷，杂活不躲，模仿任务交给他也能做。问题也简单，没一项能顶出来。主力要速度，他差一点。主力要落点质量，他差一点。主力要连续半小时不掉线，他后段还差一点。

国家队这地方，差一点就够埋了。

早训结束时，地上滚着不少球。林峥弯腰捡球，拍柄顶在小臂内侧，把一颗颗球往筐里拨。捡到最后一颗，筐边多了一只鞋。

周放拎着毛巾站那儿，头发还湿着，像刚把整桶水往头上扣过。

“你捡球真认真。”

林峥把球扣进筐里，“不认真，值班又记。”

“记吧，记得越多，名单上越工整。”周放把毛巾搭肩上，抬脚碰了碰球筐，“走，吃饭。今天食堂有鸡蛋，去晚了连茶叶蛋的汤都喝不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通道连着陪练馆、食堂、宿舍，再往前才是主馆。路不长，走起来也就几分钟。冬训期的基地清得很快，地面没一点杂物，墙上的标语一块比一块大。

为国而战。

能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

食堂己经排起队。前面站着二队的人，后面跟着康复组的。陪练组通常排中间，不靠前，也轮不到最后。窗口阿姨舀粥一勺比一勺稳，像在量体重。手抖一下都算违规。

周放端着餐盘，左右看了一圈，挑了个角落坐下。

“坐这儿，背后没风。”

林峥坐下，把两个馒头放盘边，先喝了一口粥。

周放咬着鸡蛋，半边嘴鼓起来，说话还利索。

“你宿舍箱子收了没？”

“收了。”

“效率挺高。打算明天提箱就走，给后边人腾床？”

“先收着，省得早上慌。”

周放点点头，筷子在盘里拨了两下，拨出一块咸菜。

“风向出来了。”

林峥抬头。

周放把鸡蛋壳在盘边磕开，慢慢剥，“预淘汰那张单子，陪练组要动三个。一个是伤病那个，八成自己先撤。另两个，咱们宿舍这层要占一个。你名字在前排，挺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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