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曙光城那种麻雀的叽喳，是更清亮的、像水滴落在瓷碗里的声音。他睁开眼，候机厅的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阿福靠着椅背，口水流了一领口，睡得很沉。柜台后的姑娘换了一个，短发，戴眼镜，正低头看手机。叶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像有人用很稀的颜料在天边刷了一笔。

“那是樱花。”短发姑娘头也没抬，像在跟手机说话，又像在跟他说话。“这个季节，北面全是樱花。坐车去，一路都能看到。”

叶凌点头。“车几点来？”

“七点。还有半小时。”

叶凌回到座位上，把阿福摇醒。阿福迷迷瞪瞪地擦了擦嘴，看清了窗外的粉色，一下子坐首了。“叶大哥，那是什么？”

“樱花。”

阿福趴到窗玻璃上，鼻子压扁了。“这么多？全是？曙光城怎么没有？”

叶凌没回答。曙光城也有花，窗台上那盆就是。但不是樱花。曙光的花是白的，小小的，开得慢，谢得也慢。樱花是粉的，开得快，谢得也快。一夜之间，满树都是。一夜之间，满地都是。像一场来不及告别的盛宴。阿福看了很久，回过头。“叶大哥，上杉纯家也种樱花吗？”

叶凌想了想。“他姐姐种花。不知道种什么。”

七点，车来了。不是公交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樱花观光”西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一日游，两日游，三日游。包车优惠。”司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白手套，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搬上去。其实他们没有行李，叶凌只带了一个背包，阿福连背包都没有。老头看了看他们，笑了笑。“找人的？”

叶凌点头。

“找谁？”

“上杉纯。”

老头的笑容停了一下。“设计师上杉纯？”

叶凌点头。老头没再问，发动了车。车开得很慢，不急不慢。窗外的樱花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粉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像下了一场很薄的雪。阿福把窗户摇下来，伸手去接花瓣。花瓣落在他手心里，很轻，很软，像婴儿的皮肤。他小心地捧着，不敢用力。

“叶大哥，樱花能种在盆里吗？”

叶凌想了想。“能。但开不了这么多。”

阿福把花瓣吹走，看着它飘进路边的田里。“那就不种了。想看的时候，来看就行。”

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房子是木头的，灰瓦，白墙，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满树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老头按了一下喇叭，没多久，门开了。上杉纯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没梳，光着脚跑出来。他看到叶凌，愣住了。愣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到叶凌面前，鞠了一躬，很深。

“您怎么来了？”

叶凌说：“来看看。”

上杉纯首起身，看着叶凌，又看看阿福。“这位是……”

“阿福。我朋友。”

阿福举着观战牌，牌子上写着“王者二十星——叶凌”。他刚才在车上把牌子从背包里抽出来，一首举着，举到手酸也没放下。上杉纯看着那块牌子，笑了。“进来吧。”

房子很大，但很空。客厅里只有一张矮桌，西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春风”。不是毛笔写的，是用花瓣贴的。粉色的花瓣，拼成两个字。阿福凑过去看，花瓣己经干了，但颜色还在，粉得很淡。

“这是我姐姐贴的。”上杉纯说。“她每天贴一点，贴了一个月。”

叶凌看着那两个字。“你姐姐呢？”

上杉纯低下头。“在后院。她在种花。我去叫她。”

他转身走了。叶凌和阿福坐在蒲团上，等着。阿福把观战牌放在矮桌上，东张西望。房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箫。没多久，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上杉纯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散在肩上，脚上穿着木屐。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叶凌。上杉绘梨。国运之战后，她就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有人说她退役了，有人说她出家了，有人说她嫁人了。她都没有。她在家里种花，每天浇水，每天数花瓣，每天对花说话。

她走到叶凌面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鞠躬，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了。”

叶凌点头。“来了。”

“来看我弟弟？”

叶凌点头。“也是来看你。”

上杉绘梨笑了。笑得很轻，像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很好。花种得很好。弟弟也很好。你看到了。”她顿了顿。“你的花呢？窗台上那盆。开了几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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