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苏晚在孕期第二十周开始写的。她没有用电脑，而是选择了手写。她找来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小花，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一页，不满意，撕掉了；又写了一页，还是觉得不妥，再次撕掉。垃圾桶里很快堆满了纸团，像一团团散落的雪。这时，陆辞渊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垃圾桶，然后把牛奶轻轻放在桌上。

“在写什么？”

“给小星的信。”

“打电话不行吗？”

“不行，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陆辞渊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那我陪你。”苏晚看着他，疑惑地问：“你陪我干什么？”“你写你的，我坐着就好。”他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翻开。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安心的感觉。他就坐在旁边，翻着书页，不说话，也不刻意看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重新拿起笔，开始书写。

“小星，我是师父。”

写下第一句，她停顿了一下。小星刚加入Starlight时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天，他站在基地门口，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不停地搓着。苏晚问他“你是小星吗”，他点了点头。她说“进来吧”，他便跟着她走进来，脚步轻得像是怕踩脏了地板。他叫她“师父”，声音虽小，她却听得真切。如今，他二十岁了，己是Starlight的首发中单，也是LPL最年轻的明星选手之一。他的劫被誉为“小Night”，但他在采访中却说：“我不是小Night，我是Starlight的小星。”苏晚看到那个采访时，忍不住哭了。

她继续写。

“Starlight的新赛季就要开始了，你是首发中单。师父不能再陪你打比赛了，但会在电视机前为你加油。你打得好，师父会为你鼓掌；你打得不好，师父也会‘骂’你。你要记住——你是Starlight的中单，你是最棒的。”

写到这里，她的笔又停住了。这些话，她以前在训练室里说过无数次。那时，小星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她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劫成功单杀对面中单，便会说“打得好”。每次听到这话，小星的耳朵都会红。可现在，她不在训练室，不在基地，也不在他身后了。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肚子己微微隆起，里面的小家伙正在调皮地翻着跟头。她虽然不能再站在他身后，但可以在电视机前默默注视着他。

她继续写。

“师父第一次见你，是在青训营。当时你坐在角落里，用着一套很旧的键鼠，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你在打排位，玩的是劫。操作还有些生涩，但有一种独特的首觉。那种首觉是教不出来的，是天赋。看到你的时候，师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以前也是这样，操作生涩，却有着天生的首觉。后来，那个人拿了世界冠军。”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人就是陆辞渊。她从未告诉过小星这件事。她只是把他带到Starlight，教他打中单，教他打劫，教他如何在失败后重新站起来。她没有说，你很像一个人，像年轻时的他，像那个曾在训练室打到凌晨西点、手疼得睡不着觉、被人骂“废物”也从不回嘴的他。你真的很像他。

她继续写。

“师父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可惜，说Night还能打，为什么要退。师父没有解释，因为有些事比打比赛更重要。比如你，比如Starlight，比如——”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辞渊，他正专注地看书，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低下头，继续写道：“比如他。师父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不管以后打得好不好，赢没赢，都不要后悔。因为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写到这里，她发现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水渍——不是水，是眼泪。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写下去。

“小星，师父想告诉你，打职业不是人生的全部。赢了当然好，输了也没关系。手受伤了就休息，打不动了就退役。退役之后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可以当教练，当解说，开学校，读书，做饭，养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不要把所有的梦想都压在比赛上。比赛会结束，但梦想不会。”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的梦想也不会。”

写完这封信，苏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陆辞渊抬起头问：“写完了？”“嗯，写完了。”“写了什么？”“不告诉你，这是秘密。”“那你自己寄，还是我帮你寄？”“我自己寄。”她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用胶水封好口。信封上写着地址——Starlight电子竞技俱乐部，小星收。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星刚来Starlight时，也曾寄过这样的信封。那是他从老家寄来的，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字迹歪歪扭扭。信里写着：“师父，我到上海了，在火车站，找不到去基地的路。”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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