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恐惧是从第三十二周开始的。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像杯子里的水,每天加一点,加一点,加到第三十二周的那个晚上,满了,溢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辞渊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匀。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人在动,踢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声音——婴儿的哭声,很大,很响,她在哭,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是饿了?困了?尿了?不舒服?害怕?烦躁?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哭?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那些育儿书——陆辞渊买了十几本,她一本都没看完。不是没时间,是不敢看。每看一页,就多一件不知道的事。每多一件不知道的事,杯子里的水就多一口。现在满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那个人还在踢,踢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个凸起的地方。那个人不动了,像在等什么。她等着,她也在等。她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很重,很大,她接不住。
“苏晚。”陆辞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沙的,带着刚醒的困意。
“吵醒你了?”
“没有。你翻了好几次身。”
她沉默了一会儿。“睡不着。”
“在想什么?”
她想了很久。“怕。”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和她并排。“怕什么?”
“怕当不好妈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怕她哭的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怕她生病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她长大了,不知道该教她什么。怕她像我一样倔,什么都自己扛。怕她像你一样,什么都忍着不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像蚊子哼。“怕她不喜欢我。”
陆辞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握着。
“苏晚,你知道我第一次打LPL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在想,我会不会空大。会不会闪现撞墙。会不会被对面单杀。会不会拖累队友。”他顿了顿,“上场之前,手心全是汗。沈夜说,你手在抖。我说,没有。他说,你抖得很厉害。我说,那是兴奋的。”
苏晚笑了。“然后呢?”
“然后上场了。第一局,空大了。两次。”他看着她,“输了。0比2。回去之后,我看了三遍录像。看到凌晨西点。沈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在看录像。他说,你还不睡?我说,再看一遍。他说,看几遍了?我说,三遍。他说,看出什么了?我说,我空大的时候,走位不对。如果往左走两步,那个大不会空。”
苏晚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第二场,没有空大。赢了。”
他握着她的手。“苏晚,你怕的东西,我也怕。怕不会换尿布,不会冲奶粉,不会哄她睡觉。怕她哭的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怕她生病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她长大了不知道该教她什么。怕她像我一样,手坏了才知道休息。怕她像你一样,太倔,什么都自己扛。”他顿了顿,“但我不怕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她己经喜欢我了。她在你肚子里,听到我的声音会动。我手放在你肚子上,她会戳我。她喜欢我。”
苏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知道那是喜欢?也许她只是随便动动。”
“不会。别人说话她不动。我说话她才动。”
“骗人。”
“没骗人。你试试。”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星遥。”没有动静。陆辞渊清了清嗓子。“星遥,我是爸爸。”肚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说“我在”。苏晚愣了一下。“她真的听到了。”“嗯。她听到了。”“她认识你。”“嗯。她认识我。”
苏晚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人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像在说“妈妈,我也认识你”。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认识你。”陆辞渊说,“她住在你肚子里,听了你的声音好几个月。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说话的声音,你笑的声音。她都听过。她认识你。比认识我还早。”
苏晚哭着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她爸爸。”
那天晚上,两个人靠在床头,说了很久的话。说以前的事——她第一次翻墙,他第一次去星华,两个人在天台上看星星。说现在的事——学校的课,首播的收入,阳台上的花。说以后的事——她什么时候会坐,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会走。什么时候会叫妈妈,什么时候会叫爸爸。什么时候会打游戏,什么时候会赢第一场比赛。说着说着,苏晚困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他没有动,让她靠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照着她隆起的肚子。那个人不动了,大概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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