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悬在海面上。月光洒下来，把整片沙滩染成银白色，连海浪的泡沫都泛着幽幽的光。海风轻轻地吹，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躺在沙滩上，浑身都疼。

头疼，胳膊疼，腿疼，胸口疼，像是被人装进麻袋里揍了一顿，又扔出来。他想动一动，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他的使唤。他只能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月亮，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亮很亮。

亮得他有点恍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桃源村，夏天的晚上，他经常躺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看月亮。那时候小虎躺在他旁边，豆豆躺在他肚子上，三个人一起看月亮，数星星。小虎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花树。他说那都是骗人的，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大石头。两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豆豆就在他肚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衣裳。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可是现在——

他偏过头，往沉船的方向看。

沉船还在，歪歪斜斜地搁在沙滩上，像一个巨大的、死去的怪物。船身上那些破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只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他。

那些鬼不见了。

那道红光也不见了。

那个旋涡也不见了。

沙滩上静悄悄的，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永远不停。

“小虎——”他喊。

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豆豆——”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咬着牙，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坐起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衣裳上全是沙子，头发里也是沙子，耳朵里也是沙子，嘴里也是沙子。他吐了一口唾沫，呸，全是沙。

他西处张望。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他看见了。

沉船旁边，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白璃烟。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飞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走。沙滩上的沙子又软又滑，踩一步陷一步，走起来比平时费劲十倍。

好不容易走到她身边，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白璃烟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头发散在沙滩上，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那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云飞扬伸出手，放在她鼻子下面。

指尖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气息。

很弱，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可确实是有的。

她还活着。

云飞扬一屁股坐在沙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刚才真的以为她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云飞扬凑近了一点。

“……别……一个人……”

只有这几个字能听清。

别一个人。

别一个人什么？

他不知道。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像是一缕烟，抓不住，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在他心里最深的某个地方，轻轻地飘着。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不是今天在建邺城的小饭馆里，不是刚才在岛上。

是更早以前。

很早很早以前。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孩子们还在船舱里，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得赶紧把他们救出来，赶紧离开这个岛。

他站起来，往船舱里走。

船舱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霉烂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呛得他首咳嗽。他站在门口，朝里面喊：

“小虎！豆豆！你们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只有呜呜的风声，从船舱深处吹出来，像是在哭。

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小虎！”他提高了声音，“是我！云飞扬！我来救你们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咬了咬牙，一脚踏进船舱。

船舱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伸手摸着船舱壁，一步一步往里走。船舱壁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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